阿布看着林老师,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从未想过,这个从首都来的、看起来干净体面、好像无所不能的林老师,竟然有着比自己更加破碎和黑暗的过去!
她失去了那么多的至亲,她曾经过得也那样艰难!
可她现在像一束光照亮着自己、温暖着自己。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冲击着他幼小的心灵——是共鸣,是震撼,还有一种……在绝境中看到同类、看到先行者足迹的、微弱的希冀。
林晚禾眼神清澈而坚定,如同雪山融化的溪流,她伸出手,轻轻放在阿布冰凉的手背上,她的掌心温暖而干燥。
“阿布,修路需要技术,需要知识,需要很多、很多的钱,就像你自己说的,愚公移山在现代社会已经不可取,光靠锤子和凿子很难做到的。”
“你现在还小,打工没人要你,也学不到真正有用的东西。只有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学到真本事,才能修出最安全、最宽阔的路,才能真正改变这里的样子。”
阿布低着头,手指抠着自己的衣角,沉默不语。
“你阿妈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能好好读书,走出大山,对不对?”林晚禾轻声说。
“你学习成绩这么好,你要是放弃读书,多可惜啊。你继续上学,林老师来资助你,学费、生活费,林老师都帮你承担,好不好?”
阿布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震惊:“林老师,你……”
“我也是被很多好心人帮助,才走到今天,如果没有他们的帮助,我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方,也不知道姥姥是否还在世。”
“姥姥重病住院时,主治医生伯伯想办法帮我们免了好多费用,后来还给我一个大大的红包。”
“我说什么都不要,虽然我很缺钱,可我根本不好意思收下!”
“他告诉我,他小时候没钱读书,是位好心的老师资助了他,告诉他学成以后,才可以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医生伯伯告诉我,让我收下钱,努力学习,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将来帮助更多的人。”
“阿布,今天林老师想把这个接力棒交给你,你愿意接过来吗?”
“从此以后,专心学习,早日完成自己的梦想,帮助更多大山里的孩子走出去。”
“这个接力棒,你敢接下吗?”
阿布红着眼,眼泪在眼眶里转着,他早已不是三岁小孩,可以随便糊弄。
他知道,这是林老师的激将法,她就是在激自己,让自己能安心的收下她的帮助。
林晚禾看着开始动摇的男孩,继续说道:“阿布,这不是施舍,这叫——传承。”
“传承?”
阿布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对他而言还太过沉重的词语,眼中充满了困惑,却又本能地感受到这个词背后蕴含的温暖力量。
“对,传承。”林晚禾用力地点头。
泪光在她眼中闪烁,却带着笑。
“就是把别人曾经给予我的温暖和希望,现在传递给你。”
“等你长大,变得强大,再把它传递给下一个像我们这样,需要帮助、需要光的孩子,去帮助更多像我们糯支村这些被大山困住的孩子。”
“这样,光和希望就不会断,改变,才会一个接一个的发生。”
话音落下,屋子里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阿布深深地低着头,林晚禾能感觉到,他冰凉的手在自己的掌心里,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然后,她看到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沉默地砸落在他粗糙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任由眼泪汹涌而出,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痛苦、绝望,以及被这突如其来的理解和巨大希望冲击得不知所措的复杂情绪,都宣泄在这无声的洪流之中。
林晚禾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握着他的手,传递着无声的陪伴和支持。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阿布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抽噎。
他猛地抬起头,用脏兮兮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鼻子眼睛都红彤彤的。
他看向林晚禾,那双原本被绝望冰封的眼睛,此刻虽然红肿,却清澈了许多,里面有一种破土而出的、混合着巨大悲伤和新生的坚定的光芒。
他看着林晚禾,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带着哭腔地,吐出了一个字:
“好!”
这一声“好”,像惊雷,劈开了沉重的夜幕;像誓言,烙印在幼小却坚韧的心灵上。
林晚禾的眼泪终于也忍不住滑落下来,但她笑着,用力地回握住阿布的手。
“林老师坚信,我们阿布肯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工程师。”
“林老师,我不会辜负你,我发誓。”
“以前资助我的好心人送我八个字,今天我转送给你:“顾好自己、好好学习”。”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健康是奔赴未来的底气。”
“照顾好自己,是三餐规律里藏着的自律,是劳逸结合中攒下的能量,更是不让爱你的人牵挂的责任;”
“你既要护得住身心健康,也要追得上心中理想,这八个字,希望成为伴你穿越风雨、向阳生长的铠甲。”
“我懂了,林老师,我会的。”
“老师最后再送你一段话,你现在可能不懂它的意思,但你一定要牢牢记住。”
“用脚步丈量祖国的大地,用眼睛发现祖国精神,用耳朵聆听人民呼声,用内心感应时代脉搏,把对祖国血浓于水,与人民同呼吸共命运的情感,贯穿到学业的全过程。”
“时间不会亏待每一个努力向上的人,不是每一次努力都一定会成功,但每一次努力都是幸运的伏笔。”
“因为你会在努力的过程中收获经验,吸取教训,你会变得更加强大,更加积极乐观。”
“有时候事情越是千头万绪,你越要心情好,心态好了,很多事情就顺了。”
“人生的旅程不怕你勇敢的开始,就怕你怯懦的收场。”
“如果你有破釜沉舟的勇气,有背水一战的决心,那么请你忘记年龄,忘记时间,忘记结果,做好当下即可!”
林晚禾不知道的是,今天的这段话,贯穿了阿布的一生。
是他人生的信条,也是他人生的格言,更是他做人的准则。
林老师像一坐灯塔,照亮着他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