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地闪烁了几下，终究还是彻底灭了。
阿布母亲抢救无效离世的消息传回寨子时，连最后一丝侥幸也被现实无情地碾碎。
寨子陷入了一种死寂的悲恸。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女人们低低的啜泣和男人们更加沉默的烟圈。
灵棚搭在糯支村最开阔的晒谷场上，青黑色的油布被山风扯得哗哗作响，像谁在暗处无声地啜泣。
阿布穿着宽大的孝服，跪在灵前，双手机械地往火盆里添着黄纸。
火苗舔舐着纸片，升腾起的灰烬被风卷着，飘向鹰嘴崖的方向。
他就跪在那里，神情漠然，一夜之间，那个有着灿烂梦想的少年仿佛随着母亲的离去一同死去。
林晚禾站在灵棚外沿，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没有哭，眼睛空洞得像两口干涸的古井，只有在火光偶尔映亮他脸颊时，才能看到眼角未褪的红肿。
村民们端来的饭放在旁边的矮凳上，早已凉透，阿布连看都未看一眼。
母安国蹲在不远处抽烟，烟蒂扔了一地，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反复念叨着“造孽”。
林晚禾犹豫再三还是走了上去。
“母书记，阿布他阿爸……”
“哎！”
这一声叹息听得林晚禾心一紧，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看样子又是一个悲惨的家庭。
母安国又点燃了一支烟，重重的吸了口，烟雾缭绕中，声音带着岁月的沉重。
“阿布八岁那年，他阿妈好不容易怀孕，可营养不够，家里穷、买不起营养品，他阿爸就去深山，想着打点猎物，结果……”
林晚禾看着不远处那个跪的笔直的男孩，原来他俩竟然有着同病相怜的经历。
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母安国叹了口气：“阿布这孩子命太苦了，阿爸没了，现在阿妈又走了，以后可怎么活啊。”
深夜时分，村民们渐渐散去，灵棚里只剩下林晚禾和阿布。
她走过去，在阿布身边蹲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阿布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添纸的动作。
“阿布，”林晚禾的声音温柔得像山间的溪水。
“饭要吃一点，不然身体会垮掉的。你阿妈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阿布的动作停了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林晚禾，随后又低下头继续烧纸。
这一个眼神，深深烙印在林晚禾的脑海里。
她回到学校那间简陋的宿舍，窗外山风呜咽，如同无数亡魂的哀歌。
她的眼前，反复浮现着阿布母亲被抬回来时血肉模糊的身影；
还有阿布在课堂上谈起修路梦想时灼亮的眼神；
再有他母亲离世后那双死寂空洞的眼眸；
更有村民们面对悲剧时那近乎麻木的沉重；
她问自己：林晚禾，你寒窗苦读数十几年，接受最好的教育，最终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葬礼那天，阴云低垂。
寨子里的人都来了，沉默地送这位不幸的乡邻最后一程。
阿布穿着宽大的孝服，跪在崭新的坟茔前。
他没有像其他失去至亲的孩子那样扑在坟上痛哭，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堆黄土，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弯月形的血痕。
他知道，这捧黄土隔绝了他和阿妈。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亲人！
林晚禾站在送葬人群的最后，看着那个瘦小却倔强的背影，看着村民们脸上那种深重却又麻木的哀伤，看着这片壮美却吞噬生命的山川……
一股冰冷而坚定的洪流在她胸腔内奔涌、冲撞。
葬礼结束后，阿布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见。
林晚禾每天都送去饭菜，他会吃，但门始终紧闭。
她隔着门板，能听到里面压抑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呜咽。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林晚禾再次来到阿布家门前，发现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门，看到阿布正坐在昏暗的屋子里，面前摊着几本被翻得卷了边的课本，但他并没有在看，只是呆呆地坐着。
“阿布。”林晚禾轻声唤他。
阿布抬起头，眼神依旧沉寂，但多了一丝决绝：“林老师，我决定不读书了。”
林晚禾心猛地一沉。
“我要去打工，”阿布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不像个孩子。
“去矿上或者去修路队，哪里挣钱多就去哪里。”
林晚禾看着他脸上与年龄不符的决绝，心里又疼又急。
她知道这孩子心里憋着一股劲，可他才十二岁，正是该读书的年纪。
她看着这个本该在知识海洋里遨游的少年，却被残酷的现实逼着要去用稚嫩的肩膀扛起一座大山。
“阿布，林老师给你讲个故事吧。”
阿布的身体几不可查的僵了一下，他以为林老师会极力劝说自己。
“以前有一个女孩，出生在一个特别幸福的家庭里，有姥姥、父母、还有哥哥。”
“父母因为工作的缘故，不能长时间在家，但是姥姥和哥哥一直宠着她。姥姥会做很多美食，哥哥只要有时间就驮着她出去玩，她生活的很开心。”
“突然一天，传来一个噩耗，爸爸牺牲了，从此她没了爸爸。从那以后家里人更宠她，试图弥补爸爸的那份爱。”
“不久后，妈妈突发心梗，倒在了工作岗位上，她又失去了妈妈。那时她已经长大一些，为了不让姥姥和哥哥担心，她总是躲在被窝咬着嘴唇哭。”
“后来上警校的哥哥重启了爸爸的警号，当了一名缉毒警察，结果尸骨无存。”
“从那以后，背后开始有人说她是灾星，专门克亲人，都是因为她，父母和哥哥才没的。”
“她哭着问姥姥，姥姥死死抱住她，告诉她：父母和哥哥都是因为工作，和小女孩没有一丁点关系。”
“她知道一定要好好照顾姥姥，因为只有姥姥好好的，才可以打破谣言。”
“她拼命的学习，努力拿奖学金，给姥姥买最好的药，最后她考取了京大，读了她梦寐以求的专业，马上大学毕业。”
阿布震惊的看着林晚禾。
满眼疑惑。
“没错，我就是这个女孩。”
林晚禾握紧阿布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