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诗情和孟书宁回来时,檐角的水珠落得慢了许多,从密密的帘子变成了疏疏的线。
亭子里两人隔着棋盘相对而坐,周宥资手边黑棋罐空了大半,周宥礼的白子还剩不少,但棋盘上的局势已经分明——白子支离破碎地散在各处,像被风吹乱的残雪。
周宥礼听见她们回来的脚步声,将指间那枚白棋原路放回了棋罐。
他声音温和如常:“你们回来了。走吧,去吃饭。”
孟书宁应了一声好,周宥资也跟着站起身,菩提挂坠磕在棋枰边沿,一声轻响。
季诗情正要跟着走,侧过头看了一眼棋盘,脚步突然顿住了。
这棋盘上的杀意太重了。
黑子遍布中腹,呈绞杀之势,将白子的大龙死死困在当中。
白棋几乎已经断气。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一盘早已结束的棋局。
可她顺着棋路往前推了几步,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白棋大龙最后一口气被黑棋堵上之后,按棋理,黑棋只要在下最后一步棋,白棋便再无翻身之地。
但那枚黑子没有落在那必杀之处。
而是落在了棋盘右下角,一个与战局毫不相干的位置,像落空的剑,刺向了一片无人的空地。
季诗情顺着这步‘失误’往后看。果不其然,白棋从侧翼延出一路,给自己续上一线生机。虽然勉强,但确实活了。
她眉心又蹙紧了些。
她抬手,悬在棋盘上空,指尖顺着黑棋的棋路往回倒推。
周宥资的第一步竟下在了天元......!
棋盘纵横十九道,绝大多数人第一手落子在星位——角上的四隅之一。守角取地,稳扎稳打,是千百年棋谱里磨出来的规矩。
可天元不同。它在棋局正中,孤悬于浩瀚纵横之间。一手落下去,不占角,不围地,不争边。
有人说,天元是狂妄者的落子,只有两种人敢这么下。
一种是棋力高到可以无视定式的绝顶高手,另一种,是根本不在乎输赢的人。
可季诗情顺着这步天元往下推,看到的是一路杀伐。
从天元开始,一路落子,攻伐凌厉,刀刀致命,布局滴水不漏。
这样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天元的凶险,更不可能犯那种低级的失误。
她收回手,指腹残留着雨后的潮气,看向已经走出亭外几丈远的那个背影,恍惚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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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园,菜已全部上齐。
周肃华和宋明珠坐在主位。
季诗情跟着周宥资坐在左侧,周宥礼带着孟书宁落座于右侧。
宋明珠看向孟书宁,柔和道:“书宁啊,你爷爷身体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
大闸蟹上了桌,蟹壳红亮饱满,姜醋的香气被热气一蒸,整间屋子都是鲜甜的。
“这大闸蟹是今天早上从苏州城空运来的,这个季节的螃蟹最鲜美。书宁、诗情你们尝尝。”
桌上气氛融洽了一阵,杯碟交错。
季诗情注意到周宥资的碗碟依然干净,只吃了几口面前的几道菜,其余一概未碰。
宋明珠放下筷子,拿餐巾按了按嘴角:
“诗情、宥资,你们今天正好回来了,等吃过饭我把设计师找来,给你们量一下订婚宴中式礼服的尺寸。”
关于她和周宥资订婚宴的风格,上次在周家也没讨论出个眉目,看来今天势必要有个结果了。
“阿姨。”季诗情开口,声音平稳,“我还是想坚持自己的想法办韩式风格,穿轻婚纱。”
宋明珠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早料到她不会轻易松口:
“诗情,阿姨不是要替你做决定,是替你省事。订婚宴上的礼服不比其他,到时候来的都是两家亲近的人,体面是头一等的。
你要信阿姨的眼光,阿姨见过的人比你多,什么样的风格到了那种场合上撑得起来,阿姨心里有数。”
季诗情嘴角动了动,又想起这是中秋家宴,团圆的好日子,不宜争吵。
她把话又咽了回去,但眉梢眼角那股子不肯退的劲,明晃晃的,藏都藏不住。
桌上的安静被拉长了。
唯有周宥礼正安静地拿公筷给孟书宁夹菜,仿佛这场争锋与他无关。
周宥资冰冷的漫声道:“妈,订婚宴的事我来全权负责,就不用你们操心了。”
宋明珠转过头看向他,目光里那层审视漫上来:“老三,你这是什么意思。”
“话面意思。”他说完转头看向季诗情,“就按你说的办,韩式风格,礼服你来选。”
宋明珠眼底的光沉下来,像午后被厚云遮住的日头。气氛一时有些凝固。
周肃华:“好了好了,既然你想负责,那你自己多上点心。别到时候出了差错,你妈跟着操心。”
他说完这话,转头看向宋明珠:“吃饭吧,大过节的。”
宋明珠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脆响,比平时重了些许。但她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周肃华又把目光放在周宥礼和孟书宁的身上:
“书宁啊,你俩认识也有段时间了,你对我们家宥礼印象怎么样?”
孟书宁笑了一下:“挺好的”
宋明珠的脸色在这句“挺好的”里终于松动了一分。
她看着孟书宁,挤出一个笑来:“书宁是个好孩子,稳重,懂事。”
周肃华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他要是对你不好,你跟叔叔说,叔叔替你教训他!”
这场饭局被周宥礼和孟书宁三两句闲话,又重新拢回了那张热腾腾的桌面上。
众人都说,周家乃京都顶级权贵,纵横京都数十年,屹立不倒,家风严正,几个后辈更是争气。
季诗情先前听这些听得耳朵起茧,心里也跟着信了几分。
可几番接触下来,总觉得哪儿不太对。
她说不清那种微妙的隔膜感来自哪里。
或是凉亭里那盘带着杀意的棋;或是宋明珠强势的态度;又或者,是母亲跟她说的那些话。
只觉得越是融入这个家族,那些旁人嘴里反复赞美的家风和底蕴,反而越来越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