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曼一晚上没怎么睡。
招待所的被子薄,窗户漏风,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晚上的画面——顾建国给小满夹菜,顾建国看小满的眼神,小满给他碗里放肉,他低头吃了。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做过一千遍。
她坐起来,把被子裹紧,靠在床头。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她想起小时候,大院里的人说她长大要嫁给顾建国。她信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信的?大概是她七八岁的时候,有人问她“晓曼,你长大要嫁给谁啊”,她说不出来,旁边的大人替她答了,“当然是建国啊,她从小就跟着他跑”。大人们都笑了,她没笑,但她记住了。
后来她真的开始跟着他跑。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追。他不等她,也不回头。她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他也没停下来。她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跟。她以为他只是不爱说话,以为他长大了就会变。后来他参军走了,她想着等他回来,等他调回京城。等了一年又一年,没等到他回来,等到的是他结婚的消息。
她以为他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京城军区大院的姑娘,至少也是干部家庭的。她没想到他会娶一个南方农村来的,没文化,没背景,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几件。她凭什么?她有什么好的?不就是会做两顿饭,会绣两朵花吗?这些谁不会?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口。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闭上。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水渍,黄黄的一片,形状像一张地图。她盯着那片水渍,脑子里乱糟糟的。
凭什么?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块手绢。那块手绢是小时候包糖用的。大院里分糖,顾建国抓了一把,她站在旁边看着,他没给她,把糖装进自己口袋就走了。她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角。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了自己吃了,然后把剩下的用手绢包着的糖全给她。这么多年,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她把手绢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塞回枕头底下。没意思。他连她是谁都快忘了吧。
第二天上午,方文秀和顾守山去了服务社。顾建国在团里上班。家里只剩林小满和周晓曼。
林小满坐在窗前缝小衣裳,是一块浅蓝色的棉布,她裁了一件小褂子,袖口锁了边,正在缝扣子。周晓曼坐在炉子边,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没喝。
屋子里很安静。炉子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窗外的风偶尔呜咽一声。
“林小满。”周晓曼开口了。
林小满抬起头。“嗯?”
“顾大哥跟你结婚,是不是你逼他的?”
林小满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你们是娃娃亲。”周晓曼看着杯子里的水,没看她,“现在都是新社会了,顾大哥是受过新教育的人,肯定是你死缠烂打”
林小满看着她。周晓曼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碰上。周晓曼没躲,林小满也没躲。
“那是长辈们定下的。”林小满说,“长辈们都是守信用的人,而且我也想来看看”
“想来看顾大哥长什么样?还是想来过好日子?”周晓曼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你跟顾大哥才认识几个月,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吗?你知道他在想什么吗?”
林小满把手里的针放在桌上。“他在想什么,他会跟我说。”
周晓曼的笑容顿了一瞬。“是吗?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谁也不说。”
“那是小时候。”林小满说。
周晓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已经凉了,热气不冒了。
“嫂子,我没有别的意思。”她又说了一遍,“我就是觉得,你们才认识几个月——”
“我们认识二十年了。”林小满打断她。
周晓曼抬起头。
“他十岁那年去过我家,见过我。”林小满说,“后面的二十年,他一直在等我长大”
周晓曼愣住了。她看着林小满,林小满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他跟你说的?”周晓曼问。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林小满说,“但是我就知道。”
周晓曼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
“嫂子,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针线盒晃了一下。她没回头,推开门走了。
风很大,吹得她的卷发在脸边乱飞。她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响。走到招待所门口,她停下来,扶着门框,弯着腰喘了几口气。
眼眶红了。没哭。她不会哭。
傍晚,她去家里吃最后一顿晚饭。
方文秀做了好几个菜,红烧排骨、炒鸡蛋、凉拌黄瓜、白菜豆腐汤。顾建国回来了,坐在小满旁边。方文秀招呼大家坐下。
“晓曼,多吃点。”方文秀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谢谢阿姨。”
她低着头吃,没怎么说话。顾建国照例给小满夹菜,小满给他盛汤。两个人之间没有什么话,但配合得默契。周晓曼看着,忽然不那么难受了。不是不难过了,是觉得没意思了。
吃完饭,她帮方文秀收拾了碗筷,擦了桌子。
“阿姨,我明天一早的车。”
方文秀拉着她的手。“路上当心。到了打个电话。”
“嗯。”
她走到门口,看了顾建国一眼。他正站在小满旁边,低头听她说什么,没看她。她站了一下,转身走了。
出了院门,风很大。她没回头。她知道他不会追出来。
走到招待所门口,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亮还是圆的,挂在戈壁的天上,又大又亮。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