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顺着楼梯往下走。林川兜里的诺基亚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周仁康。
林川按下接听键：“周叔，有指示？”
“你小子。”电话那头周仁康笑着说，“我送婷婷来报到，顺路看看老战友。刚才给李红军打电话，一直占线。这老小子干嘛呢？”
“红军叔带人倒班，机器声大，估计没听见。”林川说，“周叔你在哪？我去接你。”
“西雅酒店。”
林川挂断电话，看向李帅几人：“你们先回寝室。家里有点事，我得回去一趟。”
李帅点头：“行，有事打电话。”
林川转身走向辅导员办公室。
办公室门开着。王永健坐在办公桌后翻花名册。宋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沓表格。
林川走进去，把一张写好的请假条拍在桌上。
“王老师，家里有急事，请一天假。”
王永健看了眼假条，又看了眼林川额头上的纱布。
“林川，明天就开始军训了，你今天请假，班级纪律还要不要？”王永健敲着桌面。
宋明在旁边帮腔：“就是，林川，你刚开学就请假，这让王老师很难办，大家都是一个集体，不能因为你一个人搞特殊……”
“我家里人出了点状况。”林川打断宋明，看着王永健，“假条我放这了，事情处理完我马上回来。”
林川没等王永健签字，转身走出办公室。
宋明看着林川的背影，脸色难看：“王老师，你看他这态度，简直目无尊长。”
王永健把请假条扔进抽屉，没说话。
林川走出校门，拦了辆出租车直奔西雅酒店。
十分钟后，林川站在酒店大堂。拨通周仁康的电话。
“我在大堂。”
“马上下来。”
电梯门打开。周仁康穿着藏青色短袖，精神不错。旁边跟着周淑婷。
周淑婷穿了件纯白色的收腰连衣裙，长发披肩。五官精致，没什么表情。大堂里几个男客人的目光全往这边瞟，连前台的女服务员都多看了两眼。
林川迎上去：“周叔，欢迎来春城。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安排。”
周仁康拍了拍林川的肩膀：“临时决定的。送这丫头来报到。顺便看看你们把摊子支得怎么样了。”
林川看向周淑婷：“你怎么没在学校待着？”
周淑婷看了林川一眼，视线在他额头上的纱布停了下：“你不也没在学校？”
林川挠了挠头，没接话。
周仁康笑了，指着两人：“以后你们俩在一个学校，小川，你脑子活泛，多照顾照顾婷婷。”
“放心吧周叔。”林川点头，“在春城，没人能欺负她。”
三人走出酒店，拦了辆出租车。
“去老城区，平房巷子。”林川报了地址。
半小时后，出租车停在巷口。
三人下车。巷子里路面坑洼，两边堆着废弃的纸箱和生锈的自行车架子。周淑婷看着地上的污水，绕着走过去。
林川走在前面，推开院门。
“嗡”
六台袜机同时运转，声音震耳朵。空气里混着机油和棉絮的味道，呛嗓子。
李安正蹲在水槽边洗手，听见动静抬起头。
“小川回来了！”李安甩了甩手上的水，冲着屋里喊。
门帘掀开。林大勇光着膀子走出来，脖子上搭着条发黑的毛巾。王胖子和大潘二潘跟在后面。
“你小子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学校没军训？”林大勇扯着嗓子喊，压过机器声。
林川侧开身子，让出周仁康。
“三叔，这是周仁康周叔。这是他女儿周淑婷。”林川介绍，“红军叔的老战友。”
林大勇赶紧把脖子上的毛巾拽下来，胡乱擦了擦手，走上前。
“周大哥，你好你好。”林大勇伸出手。
周仁康握住林大勇的手，用力晃了晃。他看了圈院子里的动静，看着那六台满是油污的机器：“大勇兄弟，你们这摊子铺得不小啊。”
“瞎折腾，跟着小川混口饭吃。”林大勇咧嘴笑。
林川转头看向李安：“小安哥，去库房把红军叔叫出来。就说周叔来了。”
李安点头，跑向后院库房。
没一会，李红军从库房走出来。
他穿着洗得褪色的旧军裤，上身是一件泛黄的白背心。身上沾着棉絮，手里还拿着个记录线轴数量的硬抄本。
李红军抬起头，看见周仁康。
两人隔着七八米的距离。院子里的机器还在响。
李红军的嘴唇动了动。他把手里的硬抄本随手扔在旁边的木箱上。
他站直身体，双腿并拢。脚跟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李红军抬起右手，手指并拢，指尖齐眉。
一个标准的军礼。
没有说话。
周仁康眼眶红了。
他站直身体，同样抬起右手。
回了个军礼。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男人，在这个满是机油味的平房院子里，看着对方。
几秒后，两人同时放下手。
周仁康大步走过去。李红军迎上来。
两人的双手握在一起。
“老班长。”李红军声音沙哑。
“你这老小子，电话打不通，非得让我找上门！”周仁康抓着李红军的手，上下打量，“瘦了，也老了。”
“天天跟机器打交道，熬人。”李红军抹了把脸，“走，进屋说，外头吵。”
李红军拉着周仁康往堂屋走。
林川转头看了一眼周淑婷。周淑婷站在原地，看着两个老兵的背影。
“进去吧，里面灰小一点。”林川掀开门帘。
几人走进堂屋。堂屋里布置简陋，一张旧方桌，几把条凳。墙角堆着几箱残次品袜子。
李红军翻出两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热水。
“条件简陋，老班长别嫌弃。”李红军把水杯推过去。
周仁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当年在南疆，趴在泥水里喝雨水都没嫌弃过。这算什么？”
周仁康放下杯子，看了看屋里，最后看向林川：“小川，你这摊子，一个月能出多少货？”
“六台机器连轴转，一个月七万多双。”林川拉过条凳坐下。
周仁康手指敲了敲桌面：“纯棉纱代工？”
“对，走哈市的渠道拿料，给谭叔做代工。”
周仁康点了点头。
“产量太小。”周仁康开口，“你这点产量，迟早被人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