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安静，外头机器声隔着门帘传进来，声音发闷。
周仁康敲了敲方桌，看着林川：“一个月七万双，在春城这地界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别人要是卡你的脖子，你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林川端起茶壶给周仁康续上水。
“周叔眼光毒。”林川放下茶壶，“这半个月只是试水，把机器调顺，把渠道蹚平。我现在想扩产。明年是奥运年，轻工业和外贸是个大风口。只要产能跟得上，猪都能在天上飞。”
“资金呢？”周仁康问。
“资金有限。原计划年底结几笔货款，开春再加机器扩建。”林川说。
周仁康摇头：“时间不等人。真等开春，黄花菜都凉了。”
林川没接话。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这是硬伤。
周仁康喝了口水，看了看屋里几个人：“这次我来，送婷婷报到是顺路。主要是有件事。”
几人都抬起头。
“前几天，老谭找到我。”周仁康说，“他在南方谈了几个大单，准备吃下服装代工的盘子。他问我认不认识做服装的靠谱厂子。你们这批袜子的质量，他非常满意。但他怕你们只会做袜子，搞不定衣服缝纫这摊子事。”
周仁康冲林川扬了扬下巴：“我今天来，就是看看你们的底子。如果你们敢接，我去跟老谭透个话。”
堂屋里没人说话。
林大勇干咽了一口。王胖子瞪大眼睛。服装代工的利润和规模跟袜子不在一个量级。
林川低头抠了抠桌沿。
过了一会儿。
林川抬头：“周叔，我想试试。”
“有胆气。”周仁康笑了笑，指着窗外院子，“但想做服装，你这个破平房可不够用。裁剪、缝纫、熨烫、包装，必须拉起流水线，形成规模。场地、新机器、熟练工，这都是钱。”
林大勇抓了抓头发：“周大哥，不瞒你说，咱们手里现在就剩万把块钱。连买几台二手缝纫机都费劲。”
李红军坐在旁边没说话。他搓了搓裤腿，看着周仁康。
“老班长。”李红军开口，“你借我们点钱。算利息，到时候连本带利一起还你。”
周仁康笑骂：“你这老小子，跟我还提利息？行，既然你红军开口了，这钱我出。说吧，要多少？”
李红军盘算了一下。租个大点的厂房，弄个十几台机器。
“借十万吧。”李红军说。
“借七十万。”
林川在旁边接了一句。
李红军愣住了。林大勇张着嘴。王胖子一屁股没坐稳，连带着条凳哐当砸在地上。
周淑婷本来在旁边喝水。听到这个数字，手停了一下，转头看林川。
这个十九岁的男生穿着几十块钱的旧t恤，额头上还贴着纱布，开口就是七十万。
周淑婷觉得这人胆子大得没边。
周仁康也愣住了。他打量着林川，收起了之前那种随和。
“七十万？”周仁康敲着桌子，“小川，步子迈太大会扯着蛋。七十万，你打算怎么花？”
“三十万租下城南那个废弃的针织厂，付一年租金。三十万进五十台全新的工业缝纫机和裁剪设备。剩下十万留作买料和发工资的周转资金。”林川嘴皮子很快，“十万只能小打小闹，七十万，我能让谭老板看到一个正规的服装代工厂。”
周仁康盯着林川看了一会儿。
“好。”周仁康拍在桌子上，“这七十万，我出了。”
林川站起身往里屋走：“我去找纸笔写借条。”
“不用。”周仁康摆手，“红军的人品，我信得过。借条免了。具体的事，我明天给老谭打电话，让他亲自带人过来跟你们签合同。合同一签，钱直接打进你们账户。”
“周叔，敞亮。”林川坐回原位。
王胖子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屁股咧嘴笑：“七十万啊我的亲娘！周叔，今天说啥也得给您接风洗尘！大勇叔，咱们去聚仙楼定个包间！”
“去什么聚仙楼。”周仁康摆手，“就在这吃。弄几个家常菜，咱们喝点。”
“行！”林川转头，“胖子，去菜市场。挑好的买。”
胖子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往外跑。
一个多小时后。
大潘端着大铁锅走进来：“开饭了！排骨炖豆角！”
方桌被拉到院子中央。六个凉菜，四个热菜，两箱大绿棒子啤酒。
机器停了。院子里亮着两盏白炽灯。
几人落座。李红军起开两瓶啤酒递给周仁康一瓶。
“老班长，走一个。”李红军举起瓶子。
“干。”周仁康跟人碰了碰瓶子。
喝到一半，林大勇光着膀子跟大潘划拳。胖子在旁边啃排骨。
李红军和周仁康凑在一起说当年在南疆前线的旧事。说到死去的战友，两个老兵眼眶发红，仰头把杯里的酒灌下去。
林川没怎么喝，负责倒酒。周淑婷坐在旁边吃青菜。
这顿饭从下午两点一直喝到晚上七点。
两箱啤酒见底，李红军去后院又搬了一箱。
周仁康舌头有点大，指着李红军笑：“你这老小子，当年在连队喝酒就不行，现在还是个软脚虾。”
李红军脸色发红，摆手：“喝不过你……真喝不过。”
周仁康转头看着林川，打了个酒嗝：“小川啊。”
“周叔。”林川放下筷子。
“你跟婷婷回学校吧。明天你们大一新生还得军训。别耽误了。”周仁康挥手，“我今晚就在红军这挤一宿，明天再回酒店。”
“行，周叔你早点歇着。”林川站起来。
周淑婷拿起身后的包。
两人跟众人告辞，走出平房院子。
巷子里黑，只有两盏路灯亮着。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两人并排往巷口走。
“你真敢借七十万？”周淑婷开口，“万一谭老板的单子出了岔子。”
“做生意哪有百分百稳妥的。”林川双手插在裤兜里，“风浪越大鱼越贵。真赔了，我就去给你爸打一辈子白工。”
周淑婷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巷口，林川拦了辆出租车。
两人坐在后排。车厢里有股香水味，收音机播着晚间新闻。
半小时后，出租车停在吉省大学南门。
林川付了车费，两人下车。
晚上八点多，校门口进出的学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