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羞愧地低下了头颅。
满头白发在冷风里显得干枯凌乱。
老将军把脸埋在粗糙的双手里,指甲缝里的黑泥抠进了掌心。
他不敢再看天幕。
徒步方阵的最后一名列兵,迈着正步走出了画面的边缘。
脚步声渐渐远去。
天安门广场上空,军乐的节奏变了。
铜管乐的音调陡然拔高,鼓点变得沉闷而密集。
天幕的画面微微颤动起来。
大汉未央宫。
刘彻光脚踩在羊毛地毯上,脚底板传来一阵细密的酥麻。
他低头看了一眼。
案几上那盏打翻的青铜酒樽,正在地毯上不安地滚动。
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这地龙要翻身了?”
刘彻喉结一滚,咽下一口干沫。
这不是地震。
一阵狂暴的机械嘶吼声,从长安街的尽头席卷而来。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像是一万头饿极了的远古凶兽在同时咆哮。
声音撕裂空气。
隔着天幕,把万朝的云层震得碎裂。
大唐太极宫里。
李世民双耳发鸣,赶紧用双手捂住耳朵。
龙椅的木扶手被他按得嘎吱作响。
几滴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流。
浓烈的黑色尾气冲天而起。
上百辆披挂着丛林数码迷彩的主战坦克,排成整齐的楔形阵列。
像一道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狠狠撞进万朝古人的视线里。
宽大的金属履带死死咬住柏油路面。
履带板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挤压声。
重达五十多吨的钢铁身躯,每一次向前碾压,都带着碾碎一切的绝对重压。
路面在发抖,空气在燃烧。
排山倒海的气势,压得所有古代武将喘不过气。
大宋汴京。
枢密院里,一个武将的双腿彻底软了。
他一屁股跌坐在青砖地上,官帽滚落。
“这铁王八……竟然自己会跑?”
他大宋对付金国铁浮屠,得用长枪兵拿命去砍马腿。
可这铁王八,连条马腿都没有。
浑身上下全是死硬的铁板。
哪怕把大宋一百万禁军填进去,也只能给这怪物垫脚底板。
大明紫禁城。
朱棣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被穿堂风吹得胡乱拍打。
他打过交趾,在死人堆里滚过。
但他看着天幕里的画面,膝盖骨一阵阵发酸。
“这铁疙瘩的重量,怕不是有十万斤!”
朱棣一拳捶在红漆柱子上。
震得手骨生疼。
他大明最好的战车,几头牛拉着都费劲,走在泥地里还会陷进去。
这怪物这么重,竟然在平地上跑得比快马还稳!
那履带转动间,仿佛把大明引以为傲的神机营踩成了齑粉。
天幕的镜头给了一个推近的特写。
坦克正面的复合装甲,呈现出倾斜的楔形。
装甲表面没有古代铁甲那种粗糙的锤印。
只有冷冽、平滑的防锈漆反光。
像是一块永远砸不穿的绝壁。
阳光打在上面,折射出冰冷的工业光泽。
大明工部尚书趴在地上,死死盯着那装甲的光泽。
“没缝……连一根铆钉都没有!”
他引以为傲的明光铠,在这整块的复合装甲面前,就像是拿树叶糊的衣服。
最要命的,是炮塔上那根直指苍穹的粗壮铁管。
一百二十五毫米的滑膛炮管。
黑洞洞的炮口,像是一只长在额头上的独眼。
透着一股能喷吐烈火、撕裂城墙的暴戾杀气。
炮管太长,粗得能塞进一个成年人的脑袋。
随着车体碾过路面,那根炮管却像被钉死在半空一样。
没有一丝一毫的上下晃动。
暴力的工业美学,在这尊机器上被诠释到了极点。
柴油发动机喷出的滚滚黑烟,仿佛化作了实质。
顺着天幕,粗暴地塞进万朝古人的鼻腔里。
那是一股刺鼻的、带着浓烈机油味的工业气息。
不属于草木,不属于泥土。
完全是后世科技烧结出来的钢铁味道。
大秦长城脚下。
蒙恬猛地退后三步,后背撞在夯土城墙上。
土渣簌簌往下掉,落进他后脖颈里。
他盯着那根粗壮的炮管。
手心的冷汗把剑柄浸得滑溜溜的。
他大秦的重弩,若是射在这斜面的铁甲上,恐怕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
精钢弩箭只会像枯树枝一样弹开、折断。
人肉之躯,在这等纯粹的钢铁巨兽面前,简直比纸还要脆。
血肉之躯怎么挡?拿骨头去硬刚几万斤的生铁?
蜀汉新野。
刘备刚写完曲辕犁的草图,手里的秃笔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排山倒海的坦克方阵,嘴唇惨白。
旁边张飞的黑脸也白了。
“大哥,这怪物若是冲俺老张来,俺这丈八蛇矛戳上去,怕是连根铁屑都刮不下来。”
张飞咽了口干沫,声音压得极低。
关羽在一旁抚须的手都在哆嗦,硬生生扯断了三根长须。
天幕里,坦克方阵轰鸣着开过。
一辆接着一辆,仿佛永无止境。
三国。许都。
丞相府的偏殿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曹操正端着一樽温热的杜康酒。
他本想借酒压一压刚才看徒步方阵时心底的惊惧。
宽大的袖袍垂在案几上。
酒樽刚送到嘴边。
烈酒的辛香还没钻进鼻腔。
曹操的手腕猛地一抽。
五指痉挛,松开了酒樽的边缘。
“当啷!”
沉重的青铜酒樽砸在硬木地板上。
酒水泼溅出来,打湿了他脚上的白布袜。
黄褐色的酒液在木纹里乱窜。
曹操根本没低头看。
他大张着嘴,脸颊上的肉疯狂抽动。
那双平时总是眯着算计的眼睛,此刻瞪得快要裂开眼角。
他回想起了自己耗费无数心血打造的底牌。
那支横扫北方、天下无敌的虎豹骑。
人马皆披重甲。
天下财力,有一半填进了这支精锐里。
几千匹战马同时冲锋,能把袁绍的步兵方阵踩成肉泥。
那是他曹操傲视群雄的资本。
他曾以为,那就是世间最强的骑兵。
就是无坚不摧的利刃。
可现在。
他看着天幕里那排山倒海般推过来的坦克方阵。
看着那厚重得让人绝望的复合装甲。
听着那柴油发动机撕心裂肺的狂吼。
这哪是军队。
这分明就是从九幽地狱里爬出来的钢铁阎王。
曹操的呼吸乱了。
胸膛起伏得像漏风的风箱。
他的虎豹骑冲上去能干什么?
哪怕一万匹重甲战马,迎头撞上这五十多吨的铁块。
也只会瞬间骨断筋折,血肉横飞。
骑兵手里的精钢长枪,捅在那冷冽的装甲上。
连个火星都蹭不出,直接崩断。
漫天箭雨落下去,连给这铁怪挠痒痒都不配。
只要那履带一碾。
他那些用金山银山喂出来的天下第一骑兵,全得变成车辙底下的红烂泥。
这是一种从维度上直接抹杀的绝望。
曹操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
呼吸一下,五脏六腑都在撕裂般地疼。
引以为傲的虎豹骑。
在这等能无视箭矢和长枪的钢铁洪流面前。
简直就是个一碰就碎的笑话。
连去送死的资格都没有。
曹操双手死死捂住胸口。
衣服被他揪出一团死褶。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糊住了眼睛。
他张着嘴,心痛得连连倒吸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