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安离开李家第五天,这家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李显贵的旱烟抽得比往常更凶了,从早到晚蹲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烟屁股堆了一地。
曾桂芍从早骂到晚,骂温岁安那个贱蹄子、丧门星、克死爹又克全家的扫把精。
她骂她不得好死,骂她嫁过去迟早被那疯子打死,骂她生不出儿子断子绝孙。
骂着骂着自己又哭起来,不是心疼那丫头,是心疼那些钱,哭完了缓过一口气,继续骂。
她不敢骂李显贵。那天一巴掌打怕了,但她敢骂那个走了的。
反正那丫头听不见,骂了也白骂。
李铁军是家里最不好过的那个人。
他把自个儿关在屋里两天,不吃不喝,曾桂芍端进去的饭端出来还是满的。
第三天他出来了,眼窝凹进去一圈,胡子拉碴,整个人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他不说话,也不看人,闷头去棉纺厂上工,干完活回来又把自己关起来。
他最想不通的是,那一千块彩礼怎么就没了呢?
没了就没了,怎么还倒贴出去三千五?
这账他算不明白,越想越气,气得半夜睡不着,把枕头捶得嘭嘭响。
他不是惦记李二丫那个死丫头,他惦记的是那一千块。
那一千块是他娶刘晓莉的本钱,是他这辈子离媳妇最近的一次。
他见过刘晓莉,在棉纺厂后巷。
那腰,那屁股,那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劲儿,他光是想想,喉咙就发干。
这天下午,李铁军从棉纺厂后门溜出来,蹲在巷口的电线杆子底下抽烟。
棉纺厂的后巷堆着废料和碎布头,空气里全是棉絮的味道,吸一口嗓子痒痒的。
他盯着后门,等那个身影。
门帘掀开了。
刘晓莉从里面出来,穿着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塞在藏蓝色的裤腰里,把腰勒得细细的,屁股裹得圆滚滚的。
头发烫了,用发卡别在耳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
她走路不是走,是扭,胯往左一送,腰往右一摆,像水蛇。
李铁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烟叼在嘴里忘了吸,烟灰掉在裤腿上,烫了个洞他都没感觉。
刘晓莉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她个子不高,但站在蹲着的李铁军面前,显得又高又白,像一株水灵灵的白菜。
“你蹲这儿干嘛?”她开口了,声音嗲嗲的,尾音往上翘,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埋怨,“我找你好几天了,你都不来找我。”
李铁军赶紧站起来,把烟屁股扔地上用脚碾了,搓了搓手:“厂里忙,走不开。”
“忙?”刘晓莉歪着头看他,嘴角往下撇了撇,“你骗谁呢?我听你们车间的说了,你这两天压根没怎么干活,蹲在墙角发呆。咋了?家里出事了?”
李铁军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不能说那笔彩礼没了,说了她肯定翻脸。
刘晓莉见他不吭声,眼眶一下子红了。
声音带了哭腔,但那个哭腔也是嗲的,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李铁军,你到底娶不娶我?你倒是给句准话啊。”
“娶,当然娶。”李铁军急了,往前凑了一步,伸手想去拉她的手。
刘晓莉把手背到身后,退了一步,不让他碰。
“娶?你拿什么娶?”刘晓莉的声音尖了,“三转一响,缝纫机、自行车、手表、收音机,一样都不能少。我妈说了,还得加五百块彩礼。你拿得出来吗?”
李铁军的脸涨红了。
三转一响加五百块,这哪是娶媳妇,这是娶一座金山。
村里人娶媳妇顶多一百块彩礼加几件家具,刘晓莉家这是在卖闺女。
可刘晓莉值得这个价,她那腰,那屁股,那白净的小腿肚。他光是看她站在那儿,就觉得值。
“拿得出来。”李铁军咬了咬牙,“你再给我几天,我凑钱。”
“几天?”刘晓莉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晶莹剔透地挂在睫毛上,她也不擦,就那么泪汪汪地瞅着他。
“我妈说了,再不把亲事定下来,她要把我嫁给镇上那个卖猪肉的鳏夫了。四十多岁,死了老婆,家里有两个孩子。你要是再不娶我,我就得去给人家当后妈了......”
她说着说着真的哭了,不是装的,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把碎花衬衫的前襟洇湿了一小块。
李铁军看着那湿了的一小块布贴在胸口上,心疼得不行。
不是心疼她哭,是心疼那块湿了的地方底下,他要是能摸一把该多好。
“你别哭,你别哭。”李铁军手足无措,围着她打转,“我这就回去想办法,七天,你给我七天,七天内我一定把钱凑齐。”
刘晓莉抬头看着他,泪汪汪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七天?你真的能凑齐?”
“能!”李铁军拍着胸脯,拍得嘭嘭响,胸口的骨头都震疼了,“你等我七天,七天后我带着三转一响和五百块去你家提亲。”
刘晓莉抿着嘴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他的话有几分真。
她伸出手,小拇指勾住他的小拇指,轻轻摇了摇:“那我等你。七天。过时不候。”
她松开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刹那勾起浅痕,转瞬抹平。
那一眼里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李铁军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被她勾住时的姿势,指尖上全是她手指留下的、凉丝丝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那根小拇指,嘴角慢慢咧开了。
刘晓莉转过巷口,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在李铁军面前那种含羞带怯的模样,是一种不耐烦的、带着嫌弃的、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可以放下伪装的表情。
她掏出帕子把眼泪擦了,用力擤了擤鼻子,把帕子攥在手心里。
七天。她等不了更久了。
她妈昨天又提了那个鳏夫的事,说人家愿意出一千块彩礼,外加一辆自行车。
她弟下个月就要订婚了,女方那边催着要彩礼,她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继父李有才嘴上不说,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他不是亲爹,没义务出这笔钱。
她妈的算盘她清楚。
把她嫁出去,拿彩礼给弟弟娶媳妇。
至于嫁给谁,她妈不在乎。
李铁军也好,鳏夫也好,谁出的钱多谁就是女婿。
她不想嫁鳏夫。
四十多岁,满脸横肉,喝醉了就打老婆,前头那个就是被打跑的。
两个拖油瓶,大的八岁小的五岁,她嫁过去就是伺候人的命,洗衣做饭带孩子,一天到晚不得闲,还得挨打。
光想想她腿就发软。
嫁给李铁军就不一样了。
李铁军人窝囊,窝囊有窝囊的好处,好拿捏。
她说东他不敢往西,她想要什么他砸锅卖铁也给。
年纪也轻,长得好歹算周正,关了灯什么都一样。
虽说穷了点,在棉纺厂干了大半年还是临时工,可临时工也是工,总比那个鳏夫强。
穷不怕,她能管住他就行。
先把钱凑够了嫁过去,以后慢慢调教,总能把日子过起来。
怕就怕他拿不出钱。
她妈那性子她清楚,谁出的钱多谁就是女婿,她才不管你是鳏夫还是瘸子。
七天内李铁军凑不够,她妈转头就能把她塞进鳏夫家的门。
她等不了,也没得选。
刘晓莉咬了咬嘴唇,把帕子攥得更紧了些。
七天,够了。
他要是真有心,砸锅卖铁也得把钱凑出来。
他要是没那个心,她就当瞎了眼,认命。
刘晓莉把帕子塞回兜里,甩了甩头发,扭着腰往厂里走了。
后巷的风把碎布头吹起来,在她身后打了个旋,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