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安转身回院子,刚把竹篮里的青菜拿出来码好,院门又被人推开了。
不是推开的,是撞开的。
刘招娣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涤卡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髻,散了几缕下来,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走急了还是气的。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先是落在灶台上那半扇排骨上。
稻草绳系着,骨头上挂着红润润的肉,一看就是早上刚杀的猪,少说也有五六斤。
然后落在角落里那两只老母鸡身上,正缩在墙角,咕咕咕地叫,翅膀上还沾着草屑。
再落在鸡蛋筐上,那二十个鸡蛋白花花地堆在那里,在晨光里亮得扎眼。
刘招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方镇山,缩着脖子窝窝囊囊地站在院门口,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像是随时准备跑。
“哟,这一大早的,挺热闹啊。”
刘招娣走进院子,声音又尖又亮,“大队长家出手就是大方,半扇排骨、两只老母鸡、二十个鸡蛋,啧啧啧,这排场,娶媳妇都没这么大阵仗。”
她伸手摸了摸灶台上的排骨,手指在骨头上挂着的肉上按了按,又收回来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像是检验成色的行家。
沈梓恒站在灶台边,两只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他的眼睛盯着刘招娣的手,那只手摸过排骨又摸鸡蛋,拿起一个鸡蛋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伸向那两只老母鸡。
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脸涨得通红,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憋屈得眼眶都红了。
“舅奶……”沈梓恒开口了,声音有点抖,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温岁安,那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几圈,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
叫姐姐?她确实是比他大。可她又住在他家,给他爸端饭,给他和妹妹扎辫子……他憋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姐……那是大队长家送给姐的……”
刘招娣猛地转过头来,眼睛一瞪,声音又尖又利:“叫什么姐?人家是你爸娶回来的媳妇,花了我一千块钱呢!是你妈,以后叫妈!”
沈梓恒被这一声吼得浑身一哆嗦,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怎么也叫不出口。
他低下头,两只手攥得更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红了一片。
刘招娣见他不吭声,哼了一声,又弯腰去抓老母鸡。
老母鸡扑棱着翅膀从她手边跑了,她的手指擦过鸡毛,扑了个空。
“舅奶。”沈梓恒的声音大了一点,带着哭腔。
温岁安拉了一下沈梓恒的手,把他挡在身后。
“舅妈说的是。”温岁安的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大队长家确实出手大方,半扇排骨、两只老母鸡、二十个鸡蛋。这些东西搁在供销社,得卖不少钱呢。”
刘招娣的手停在半空中,转头看温岁安。
温岁安站在灶台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不闪不避地看着她。
刘招娣心里不痛快了。
这丫头什么意思?
她一个买来的媳妇,吃住都在方家,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方家的,她拿几样怎么了?
“聿白他舅这两天上工砍甘蔗,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正需要补补。”刘招娣的声音硬了不少,“这两只母鸡我拿回去给他炖汤。这排......我娘家弟妹她娘最近身子不好,正想吃肉,我给她送去。”她说着伸手去提那半扇排骨。
“舅妈。”温岁安的声音还是不大,但刘招娣的手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缩了回来,“我倒不知道,大队长家感谢我的东西,舅妈可以随意安排了。”
刘招娣的脸色变了,不是红,是白了一下又涨红:“你......你这是什么话?你嫁到方家,就是方家的人。你吃住都在方家,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是大队长家送给我个人的。”温岁安的语气还是不急不慢的,“舅妈要拿,我去问问大队长,这谢礼到底是给我的,还是给方家的。他老人家说了算。”
温岁安抬脚就往院门外走。
刘招娣急了:“你......你给我站住!”
温岁安没停,已经走到院门口了。
“你回来!”刘招娣的声音变了调,又尖又急:“我不过就是开个玩笑!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经逗!”
温岁安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凶,甚至没什么情绪,可刘招娣愣是被看得脊背一凉。
不是因为那眼神有多狠,是因为她从里头读出了一句话。
我说到做到。
刘招娣不怕温岁安。
一个十六岁的丫头片子,买来的媳妇,在田溪村无根无基,能翻出什么浪来?
她怕的是大队长胡红征。
在田溪村,大队长胡红征就是天。
他手里那支笔比公社的章还管用,红星黑星往那本薄薄的登记册上一落,就是一家子的命。
三颗黑星,扣除全家工分,五颗黑星,卷铺盖滚出大队集体。
去年腊月,村西头的赵老四偷了集体地里一捆甘蔗,被记了一颗黑星。
就这么一颗,全家人整整一个月没敢出门,赵老四的老婆在村口被人指指点点,哭了好几场。
不是大队长不近人情,是那个规矩立在那里,谁也不许碰。
刘招娣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可她的胆子再大,也不敢往胡红征那本登记册上撞。
那个人最烦的就是“占便宜没够”的货色。
去年队里分粮,她多往自家筐里扒拉了两把红薯干,胡红征当着全村人的面把红薯干倒回去,连个正眼都没给她。
那天晚上方镇山在院子里蹲了半宿,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一声没吭。
她知道自己男人怕的不是她,是怕她再惹事,怕那支笔落在方家的名头上。
现在这丫头要去找大队长。
不告她偷鸡摸狗,就问她,大队长家送出去的谢礼,刘招娣凭什么伸手?
刘招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心里的汗把那条帕子都攥湿了。
她不怕丢人,她怕的是那本登记册上多一颗黑星。
“回来。”她把声音压低了,低得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劲儿,“我不过就是看看,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经逗。”
话是说给温岁安听的,可她的眼睛已经不敢往灶台上瞟了,连那两只老母鸡都不敢多看一眼。
她往院门口走,经过那两只老母鸡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伸手,又缩回去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温岁安一眼。
那目光里有恨,有恼,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不甘心。
不是说不惦记了,是说等她走了,她再想办法。
方镇山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站在院门口缩着脖子,被刘招娣拽着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刘招娣的声音从院外传进来,压得很低,但温岁安还是听见了:“……什么东西,不过是给疯子买回来的丫头片子……”
沈梓恒蹲在灶台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没有哭出声,但温岁安看见他的后背在抖。
温岁安蹲下来。“她走了。”
沈梓恒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我怕你被她欺负。”
“欺负不了。”温岁安把手放在他头顶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没有摸,只是放了一下:“大队长定的那个黑星规矩,是真的?”
沈梓恒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没哭:“嗯。去年有人偷甘蔗,被记了一颗,全家一个月没敢出门。”
温岁安点了点头。
她在心里把胡红征这个人又掂量了一遍,能立这种规矩,还能让全村人服气,这个人不简单。
她站起来,把那半扇排骨用稻草绳重新系好,挂到灶台上方通风的地方。
鸡蛋装进陶罐里,青菜码好,老母鸡在院子里撒了一把米。
沈梓潼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凳子上起来了,蹲在院子里看着那两只老母鸡吃米,歪着脑袋,眼睛亮了一点。
不是亮,是光落在她眼睛里折射出来的亮,只是反射。
但温岁安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