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军是跑回李家的。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气喘吁吁的,像是被狗撵了一路。
曾桂芍在灶台边烧火,被他这一嗓子吓得手里的火钳子差点掉了。
“妈!凑钱!给我凑钱!”李铁军抓住曾桂芍的胳膊,声音又急又大,“我媳妇说了,再不娶她就要嫁给别人了!三转一响加五百块,七天之内就要!”
曾桂芍的脸一下子垮了。
三转一响加五百块,放在以前,她咬咬牙还能凑个七七八八。
可现在,家里的钱被那死丫头拿走了三千五,别说三转一响,连个收音机都买不起了。
“铁军,咱家没钱了。”曾桂芍的声音又低又哑,“你也知道,那三千五……”
“我不管!”李铁军一把甩开她的手,眼珠子瞪得通红,“那是你们的事!你们把那钱给那死丫头的,你们去要回来!我就要娶刘晓莉!非娶不可!”
李显贵从堂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旱烟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那钱的事不许再提。谁提谁去把那丫头追回来。”
李铁军被噎住了。
追回来?
那丫头走的时候连断绝关系书都签了,他拿什么追?
他要是敢追,那丫头转头就去武装部告他,他的工作就没了。
“爹……”李铁军的声音矮了半截,带着哭腔,“你就我这么一个儿子,你不帮我谁帮我?晓莉说了,七天,就七天,过了七天她就嫁别人了。”
李显贵不吭声,坐到门槛上,把旱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曾桂芍在旁边抹眼泪,一边抹一边骂:“那个杀千刀的二丫,拿了钱跑了,把我们铁军的媳妇本都卷走了……”
“行了。”李显贵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抬起头看着蹲在墙角抱头的老大,又看了看院子里站着的老二:
“家里就这些家底了,要是全拿出来给铁军娶媳妇,你俩以后怎么办?一个还没出嫁,一个还没娶媳妇,钱花光了,你们喝西北风?”
这话是说给在一旁一直没出声的李大丫听的。
李大丫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往下撇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出跟自己无关的戏。
她对李铁军娶不娶得上媳妇不感兴趣,她只关心一件事。别打她的主意。
“爹,不是还有大丫吗?”李铁军猛地抬起头,眼睛在李大丫身上扫了一圈,“把她嫁出去,不就有彩礼了?”
李大丫的脊背一下子绷紧了。
她盯着李铁军,目光像是要吃人。
前世,就是这个场景,就是这句话。把她嫁出去换彩礼。
然后她就被塞进牛车,替二丫嫁去了沈家,嫁给那个疯子,伺候那两个拖油瓶,被刘招娣打骂,被方家儿子欺负,最后被疯子兄弟赶出来,又被爹娘卖给鳏夫,被酒鬼打了半辈子,最后活活饿死在茅屋里。
上一世,她没有躲掉。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爹,你以为谁都跟沈家那个疯子一样,出得起一千块彩礼?”李大丫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沈家为什么出一千块?因为那个男人是疯子,会打人,会咬人,会打死人。你要让你亲闺女嫁给那样的?”
李铁军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是不能,只要钱到位……”
他那句话没说完,因为李大丫看他的眼神让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不是妹妹看哥哥的眼神,是看仇人的。
李铁军打了个哆嗦,但嘴上没饶人:“你瞪我做什么?我说错了吗?你留在家里也是吃白饭,嫁出去还能换点钱……”
“够了。”李显贵一声暴喝,把烟袋往地上一摔,火星子溅了李铁军一裤腿。“你妹妹是人,不是货物。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
李铁军被他爹这一嗓子吼得缩了缩脖子,蹲回墙角,抱着头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闷闷的:“那我怎么办?我就想娶晓莉,这辈子就这一个念想。你们要不帮我,我就去死。”
他说完,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曾桂芍心疼了,走过去拍他的背。“铁军,妈再想想办法,你别哭了……”
“想什么办法?”李铁军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你们有办法吗?你们要是早把那个死丫头嫁出去,哪有这些事!”他一拳砸在地上,土墙震了震,灰簌簌地往下掉。
李显贵坐在门槛上,又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曾桂芍站在灶台边,围裙上全是泪痕。李铁军蹲在墙角,像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野兽,低低地吼着。
李大丫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心里在冷笑。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只想着自己。
爹想着他的会计位置,妈想着她的那点体己,铁军想娶刘晓莉。
谁也不会替她想。
她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她就是下一个被卖掉的人。
吴宗扬那边,她已经铺垫了好几天了……给他送饭,帮他洗衣服,在他面前装得温温柔柔、百依百顺。
他的态度已经从最初的拒之千里变成了现在的默许,有时候还会跟她多说两句话。是时候了。
吴宗扬住在大溪村最东头的一间土坯房里。
房子不大,里外两间,外面是灶台和饭桌,里面是一张木板床。
家里的陈设寒碜得不像话,灶台上没有油星子,柜子里没有多余的被子,连窗户纸都是破了又糊、糊了又破的。
他原本不是大溪村的人,是隔壁吴家村地主家的孩子。
六十年代初,运动来了,批斗地主,他爹被斗死了,娘也死了,几个叔伯和堂兄弟死的死、散的散,最后就剩他一个。
那一年他十一岁,一个人蜷在吴家祠堂的角落里,又冷又饿,以为自己也要死了。
是大溪村的人把他捡回来的。
不是大队的安排,是自发。
吴家在解放前对这村的村民有恩,免过租子,施过粥,灾年的时候开过仓。
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记得,吴宗扬的爷爷是个厚道人,从来不欺负佃户,年景不好的时候还主动减租。
所以运动来了,上面要求全村批斗吴家的人,大多数人出工不出力,喊几句口号就完了。
后来吴家死的死、散的散,就剩吴宗扬一个半大孩子,村里几个老人一合计。这孩子不能送走,送走了就是个死。
于是吴宗扬就留在了大溪村,吃百家饭长大。
今天王婶送一碗粥,明天李大爷给一块红薯,后天张奶奶塞两个窝窝头。
他就是这样活过来的。
但他也成了村里最不受待见的人。地主家的崽子,成分不好,谁家姑娘都不愿意嫁给他。
他也不在乎,成天在村里晃荡,跟几个混混称兄道弟,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但大的坏事没有。
上工出个工,一天挣五个工分,比村里妇女还少。
他也不急,反正一人吃饱全家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