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梓潼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攥着温岁安给她扎辫子时掉下来的两根碎头发,对着太阳光看,眼睛半睁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东厢房里没有动静,沈聿白今天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温岁安一边洗碗一边想着沈聿白的事。
她来了两天了,他除了第一天夜里说过几句话,其余时间都是沉默的。
不吵不闹不打人,送饭送去就吃,碗递回来是空的。
她给他擦手的时候他不动,换床单的时候他配合地抬一抬身子,没有昨天看到的那种浑浊狂暴的眼神。
真的像沈梓恒说的,不惹他就没事。
那些人不是“惹”他,是故意刺激他。
骂他疯子、废物,说要送他去精神病院,逼他发疯,然后名正言顺地把他捆起来,把补贴拿走。
温岁安把碗摞好,甩了甩手上的水,正想着要不要去东厢房跟沈聿白说两句话,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沈梓恒从院门外的土路上跑回来,跑得有点喘,脸微微发红,身后跟着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个子不高,但很结实,圆脸,皮肤被太阳晒成小麦色,一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利利落落的,像一把磨快了的好刀。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布褂子,头发用黑夹子别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半扇排骨,用稻草绳系着,晃晃悠悠的,骨头上还挂着红润润的肉,一看就是早上刚杀的猪。
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些的女人,二十七八的样子,很瘦,肚子微微隆起,看月份应该有五六个月了。
皮肤白净,五官清秀,低眉顺眼的,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一手扶着腰,一手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码着一摞青菜,绿油油的,还带着露水。
她身旁跟着两个小男孩,七八岁,长得一模一样,一人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鸡脚被草绳捆着,翅膀扑棱扑棱地扇,咯咯地叫。
温岁安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正是昨天在河边救的那对双胞胎。
溺水的那个是哥哥胡守智,脸色还有点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睛是亮的,怯生生地躲在妈妈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头来偷看温岁安。
旁边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是弟弟胡守信,今天倒是没哭,只是紧紧挨着哥哥,小手攥着哥哥的衣角,像一只护食的小兽。
两个孩子的脸上还带着昨天的惊惶,看温岁安的眼神里有好奇,也有说不清的亲近。
沈梓恒跑过来站在温岁安旁边,声音有点喘,眼睛亮亮的:“张奶奶她们来了……”
走在前面的妇人已经把半扇排骨放在灶台上了,转过身来拉住温岁安的手,一把握住,攥得紧紧的。
她的手粗糙,但很暖和,掌心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
“你就是聿白家的媳妇吧?”
妇人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但眼睛亮亮的,声音爽朗,“我是胡红征家里的,就是大队长,你叫我桂兰婶就行。这是我弟媳妇,田福英。”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指了指身后那个安静的女人,“这是她家两个小子,守智、守信。昨天你救的那个,是守智。”
张桂兰。
田溪村大队长胡红征的妻子。
温岁安在沈梓恒嘴里听过这个名字,昨天那把青菜,就是她给的。
张桂兰握着温岁安的手不撒开,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衣服,从她的手看到她的鞋子,眼眶忽然红了一下,但很快眨了回去。
“好孩子,我们全家都感谢你。”
声音有点哑,但被她自己压下去了,又笑起来,“昨天要不是你,守智这孩子就没了。他爸妈嘴笨不会说话,我替他们谢谢你。”她回头看了一眼田福英。
田福英把手里的竹篮放在灶台上,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膝盖一弯,整个人就要往下跪。
温岁安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胳膊,把她架住了。
“嫂子......您别这样。”温岁安的声音有点紧。
“嫂子”两个字一出口,张桂兰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嘴角的笑凝了半拍。
她飞快地看了温岁安一眼,又看了看田福英,眼底闪过一丝尴尬,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福英比你大不少呢。”张桂兰接过话来,声音还是爽朗的,但那爽朗底下藏着一丝不自然,“叫婶子。”她笑了一下,把那丝尴尬掩过去了。
温岁安心头掠过一丝疑惑。
叫嫂子是客气,怎么就尴尬了?
但她没有多问,顺着改了口:“婶子,您快别这样,肚子里还有孩子呢。”
田福英被她扶住,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也不擦。
就那么看着温岁安,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
“守智他爸……还没回村,等他回来了再好好谢你……我先替他来谢谢你……”声音断了一下,眼眶又红了,“要不是你,我们这个家就散了……”
“您快别哭了,肚子里还有孩子呢。”温岁安扶着她站好,用手背给她擦了擦眼泪。
田福英的眼泪却越掉越多,她握着温岁安的手,攥得死紧,话说不出来,只是点头。
双胞胎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的,胡守智低着头,胡守信拉着哥哥的衣角,两个人都怯怯地看着温岁安。
张桂兰把灶台上那个竹篮往温岁安面前推了推。
“这是自家养的鸡,这是你队长伯伯一大早去供销社买回来的排骨,这是20颗鸡蛋,青菜是地里现拔的。东西不多,你别嫌弃。”
院角两只老母鸡被松了绑,正扑棱着翅膀,咯咯叫着四处乱窜。
“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这点东西你收着。以后在村里有什么难处,你来大队部找我,或者直接去家里。你队长伯伯那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他心里有数。你救了他侄子,这份情他记着呢。”
沈梓恒站在旁边,眼睛亮亮的,看着灶台上的排骨、鸡蛋,又看看院子里那两只扑棱棱的老母鸡,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又闭上了。
好像是从太姥走了以后,很久没有人给他家送过这么多东西了。
张桂兰又拉着温岁安说了几句话,无非是“照顾好自己”“有事来找我”之类的话,然后领着田福英和双胞胎走了。
她们走的时候,温岁安送出院门,站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
张桂兰走得风风火火,田福英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目光里有感激有愧疚也有说不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