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塘这地方,比岳雷想的,还要差。
牢子把人往塘边一撂,连句安置的话都懒得多说,自顾自回营去了。剩下这十来口编管的罪眷,提着各自那点可怜的家当,呆呆地立在塘埂上,谁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落脚。
岳雷把这片烂地,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所谓黄塘,是循州城外一洼低地,三面被矮坡围着,一面通着那条黄浊的河汊,水排不出去,常年积着,浮着一层绿膜,太阳一晒,腾起一股子又腥又甜的湿气。几十间竹寮茅棚,高高低低,泡在草和水里,墙是烂的,顶是漏的,住的人,是从各处编管发配来的罪眷,连着些走投无路、来这烂地刨食的流民。塘埂上晾着破衣烂衫,几个赤条条的小儿,在泥水里捉泥鳅,肚子胀得溜圆,四肢却细得像柴。再往塘那头去,隐约还有几间架在水上的高脚竹屋,住的人,听口音,是山里下来的峒人、俚人,挑了些山货、草药,在塘边换米换盐。
官——豪——老犯——新户——流民——峒人。一层压一层,一层啃一层。岳雷只一眼,便看出这烂泥塘里头,自有一套吃人的章程。比起钟家渡那种官豪一体、明火执仗的横,这里更阴、更绝望。这是把一群没人要的人,扔进一个烂坑里,由他们自个儿相互践踏,官老爷连手都不必脏。
就在岳雷看这一塘景象时,塘那头,两个汉子正抬着一卷破席,往河汊边去。席子里裹着的,是个人,直挺挺的,从破席一头,露出一只青灰的脚。没有哭,没有纸钱,他们走到水边,把那卷席往烂泥里一推,溅起几点黑水,便转身回了。塘埂上的人,连头都没多抬一下——在黄塘,死个人,和死条狗,没多大分别。
李氏也看见了,打了个寒噤,忙伸手把震儿、小霆的眼睛捂住,拉到身后。
岳雷看着那卷席慢慢沉进烂泥,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把这一幕,重重记下了。这地方吃人,是真吃人。他那一道“全须全尾、一个都不能少”的军令,到了黄塘,得加一倍的小心去守。
“二郎,”李氏的声音发着虚,“咱们……住哪儿?”
分给岳家的,是塘边最末一间。说是屋,不过四根歪竹撑着一片烂茅,半边墙塌了,露着天,地是潮的,一脚踩下去能渗出水来。屋后三尺就是死水洼,蚊子嗡嗡地结成团,往人脸上、脖子上扑。墙角结着蛛网,梁上垂下几缕黑乎乎的、不知是霉是尘的东西。
几个孩子一进去就皱了脸。震儿捂着鼻子,小声嘟囔:“这儿……有股臭味。”霖儿没说话,可那双眼里,也满是茫然和怕。
“嘘。”岳雷按住震儿的头,“到了家,就好了。”
他没急着发作,也没露出半分嫌恶。他蹲下身,伸手在地上摁了摁,指头沾起一层湿泥;又抬头看了看那塌了的半边墙,看了看屋后那洼发绿的死水,心里飞快地盘算开了。
潮、漏、近死水——这三样,在瘴乡,桩桩都是要命的。可眼下,由不得挑。能挑的,是怎么在这烂地里,把这要命的三样,一样一样,往下压。
“安娘,”他吩咐妹妹,“看着弟弟们,谁也不许去碰那塘里的水,不许下水玩。霖儿,跟我来,先把娘安置下。”
他寻了块还算干爽的地,铺上仅有的破席,扶李氏坐下。又叫震儿把随身那点干粮拿出来,分了分。一家人,在这漏风漏雨的烂棚里,总算落了脚。
安娘默默地,把娘身下的破席角掖了掖,又拢着震儿、小霆,不叫他们乱跑。霖儿懂事,蹲在门口,帮二哥递竹篾、捡石头。这一家人,在烂泥塘最末的破棚里,谁也没哭,谁也没闹,只是默默地,各自寻着能搭把手的活计。岳雷看在眼里,心里又酸又硬——这两个多月的死生路,到底把这几个相府里娇养惯了的孩子,都磨出了一层壳。
岳雷正盘算着先从哪一样下手,塘埂那头,来了人。
三五个赤着上身、皮肤黝黑的汉子,趿拉着草鞋,晃晃悠悠地踱过来。当头一个,生得膀大腰圆,左脸一片麻子,腰里别着一把劈柴的厚背刀,老远就咧着嘴笑,那笑里没半分善意。
黄塘里那些蹲在棚前的人,远远地看着,一个个把头缩了回去,没一个敢出声,连那几个捉泥鳅的小儿,也被大人一把拽回了棚里。岳雷心里有了数:这一片,是这麻脸的天下。
“哟,新来的。”麻脸汉子站定,拿那把刀背,敲了敲岳家那扇歪斜的竹门,上下打量着这一门老弱,“一、二、三……六口。啧,人丁还挺旺。”
“几位,”岳雷弓着身,迎上去,仍是那副病弱恭谨的样子,“小人一家,初来乍到,往后还要多仰仗。”
“仰仗?”麻脸汉子——后来岳雷才知这汉子在塘里诨号“麻三”——把刀往肩上一扛,斜睨着他,“识相。来,规矩懂么?凡进黄塘的,都得拜个码头,交个进门的例钱。这塘里的水、塘边的地、夜里不叫人摸了你的东西、不叫那帮峒蛮子欺生——靠的是谁?靠的是爷几个。”
他伸出一只黑黢黢的手,在岳雷面前摊开。
“规矩是,新来一户,进门钱五百。家里有细软的,另算。”
五百钱。岳雷心里冷笑。这一家被抄得精光,李氏怀里那点东躲西藏、活命用的碎银,统共也凑不出二三钱。
李氏的脸白了,下意识地,要往怀里去摸。
岳雷不动声色,往后撤了半步,恰好用身子,把李氏那个动作挡了。这点活命的碎银,绝不能在这当口露白。露了,便是引狼。
“三爷,”他声音放得更软,几乎是哀求,“您是没瞧见——小人一家,是从临安一路编管发落到这儿的罪眷。家产早抄没了,连身上这身破衣裳,都是官给的。这一路,是讨着、熬着,才活到这儿。莫说五百,便是五十,小人这一家,也是真真拿不出啊。”
麻三脸上的笑,淡了。
“拿不出?”他往前逼了一步,那身腥膻的汗味直扑过来,“新来的,黄塘的规矩,可不认‘拿不出’三个字。今儿你拿不出,明儿,后儿——”他用刀背,慢悠悠地,挑了挑岳家那扇烂门,门“吱呀”一声,歪得更厉害了,半边眼看就要塌,“这塘里,夜长着呢。烂泥里头淹个把人、夜里走水烧个把棚,都是常事,官老爷可不管。”
这话,是赤裸裸的恫吓。岳雷听得明白:黄塘里死个编管罪眷,与那烂泥塘里淹个人,在循州官府眼里,怕是一样的——没人查,没人问。这麻三,能在这片横行,背后必有牢城营的人撑着。以犯管犯,用一个恶犯,去榨另一群苦犯,官府落得清净,还能从中分一杯羹。
他不能硬碰。这具病躯,纵有底子,眼下也虚;这一家老弱,更经不起夜里一把火。
可也不能就这么把活命的钱掏出去。掏了这一回,便有下一回,下下一回,这一家,迟早被榨干。
岳雷垂着眼,飞快地权衡。
“三爷说得是。”他忽然把话头一软一转,脸上堆起一副又怕又想巴结的笑,“规矩,小人懂。是小人一时拿不出现钱——这样,容小人三两日,想想法子。塘里有什么粗活、累活,小人这身子虽弱,几个弟弟却还能搭把手;再不济,小人在临安,跟人学过一手看病抓药的粗浅本事,塘里谁要有个头疼脑热,小人也能搭个手——总归,这例钱,小人变着法子,也给三爷凑上。您看,成么?”
麻三眯起眼,重新打量这个病恹恹的少年。
这话,软得没脾气,又递了几样能换钱的由头出去,叫人一拳打在棉花上,挑不出错来。麻三在黄塘横惯了,遇上硬的,他不怵;可这种又软又滑、还主动给你找台阶下的,他一时倒拿不准了。
“……三日。”他到底哼了一声,把刀往腰里一别,“三日后,爷来收。凑不齐——”他眼一斜,没再说下去,那意思,比说出来更冷。
一伙人晃晃悠悠地走了。
李氏腿一软,扶住门框,脸上没了血色:“二郎,这……这可怎么好。咱们哪来的五百钱……”
“娘,别慌。”岳雷扶住她,声音很稳,“钱的事,有我。”
他望着麻三那一伙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这一塘的烂屋、死水,还有那些缩着头、敢怒不敢言的苦人。
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三日。他得在这三日里,弄明白这黄塘的底,弄明白那麻三背后的康节级,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也得在这三日里,叫这一家,在这吃人的烂泥塘里,先扎下脚。
就在这时,他余光一扫,瞥见塘埂那头的草丛边,蹲着一个人。
那人独自蹲着,一身褴褛,低头编着一只草筐,似乎对方才这一场,看也没看。可岳雷的目光扫过去时,那人编筐的手,停了一瞬。
那是一双手——粗大,骨节凸出,虎口和指根上,结着一层又厚又硬的茧。
岳雷的心,轻轻一动。
那不是庄稼人的茧。那是常年握着长杆兵器,才磨得出来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