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那片要命的瘴乡,又走了两日,循州城,到了。
远远地,先撞进眼里的是城墙。岭南的城,与北边大不一样——墙矮,红土夯的,叫经年的雨水冲出一道道沟壑,墙头上爬满了叫不出名的藤蔓,几株老榕,从城根一直长进墙里去,灰绿的气根垂下来,密密一片,像谁在城头挂了一帘乱须。城外一条浊河,水是黄的,几条乌篷小船泊在滩边,船舷上晾着开了膛的咸鱼,腥气混着泥腥,顺着湿热的风,老远就往人鼻子里钻。
日头白晃晃的,晒得人脑仁发胀。才二三月天,这地方的暑气,已经赶上北边的盛夏。岳雷扶着李氏,一步一步往城边挪,脚下是黏腻的红泥,草鞋踩下去陷半寸,拔起来带一串泥点子。霖儿震儿走得没了精神,小霆趴在岳雷背上,热得直哼唧。安娘扶着另一边的娘,鬓角全是汗。
城门口,几个挎刀的兵丁懒洋洋地靠在门洞阴影里,见这一串面带菜色、脚拖镣铐的罪眷过来,眼皮都没抬。进进出出的,多是挑担的脚夫、赤脚的俚人,担子里是山货、草药、活鸡。一种岳雷听不大懂的、软糯黏连的乡音,在街市上嗡嗡地响。这地方,离临安三千里,是另一个天地了。
可一队人,到底是熬到了。
岳雷回头,把身后这一串人,又数了一遍。出临安时,是六口。腊月里起的解,走到如今春深,两个多月,刀也躲过了,毒也躲过了,水也蹚过了,那要人命的瘴疠也熬过了——娘、安娘、霖儿、震儿、小霆,一个,都没少。
“全须全尾,活着到岭南。”这是他在那碗毒药递到面前那一夜,给自己立下的头一道军令。如今,这道军令的上半程,算是兑了。
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那么一丝。又没敢全松。活着到了地头,是一桩;可在这地头活下去,才刚要开头。
交割的地方,不在城里,在城外东南角一处牢城营。说是营,不过是一圈半人高的土墙,围着几排黑黢黢的茅寮,墙根下蹲着几个面黄肌瘦、脚上拖着木枷的犯人,有气无力地看过来。营门口一杆褪了色的旗,蔫蔫地垂着。一股子汗臭、霉味、还有隐隐的腐败气,从营里飘出来。
押司递上文书,营里出来个穿青布短褐、挎着腰牌的节级,姓康。
这康节级约莫四十出头,矮胖,一张油光光的圆脸,眼睛不大,却滴溜溜地会转。他接过那一叠文书,慢条斯理地翻,一边翻,一边拿眼角往岳家这一串人身上扫。
翻到中途,他忽然停下,回身从营房里取出另一张纸来,对着光,眯眼看了看,又把这张纸,与押司递来的文书,并在一处,比对了一番。
那张纸,押司没递过,是营里早就有的。岳雷垂着眼,把这一比对,看在眼里,心里一沉。
果然。临安那只手,早有信,赶在他们头里,递到了循州。
点名,验人。
“岳李氏——”
“在。”李氏低着头应。
“岳雷。”
“小人在。”
康节级翻文书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眼,那双小眼睛在岳雷脸上停了停,又落回纸上,似笑非笑地“唔”了一声。
这一顿,这一声,都不寻常。岳雷不动声色,一一记下。
与岳家同来的,还有十来个各处编管发落到此的罪眷。康节级一个一个点过去,到一个穿着尚算齐整、像是破落富户的中年人时,他笔尖一悬,似笑非笑地拖长了声音:“哟,这位,看着面善。初来乍到,营里的规矩,懂么?”那中年人会意,忙不迭地,从袖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塞了过去。康节级眼皮一翻,银子便没了影,笔尖一落,那人就过了。
轮到岳家。岳雷一家被抄得精光,掏不出一文。康节级的眼,在岳雷一家身上扫了一圈,到底没伸手——他另有打算,岳雷看得出。
六口人一个一个验过,画了押。康节级把那叠文书理齐,独独抽出薄薄一张,拿在手里,又看了岳雷一眼。
那一张,岳雷认得。是押司写的——“罪眷岳雷,协理防疫,活人无数”。
“这一张,”康节级慢悠悠地,像是说给押司听,又像是说给岳雷听,“倒是新鲜。编管的罪眷里头,还出过这样的能人。”
他那语气,听不出是夸是贬。可那双小眼睛里,分明有一点别的东西,一闪而过。
岳雷心里又沉了一分。
这地方,果然早等着岳家了。临安的信先到,押司这一张“活人无数”的文书后脚跟上——一个说“严加看着”,一个说“这是个能人”。两张纸搁在一处,落进康节级这样的人眼里,岳家这一门,便成了一块他得格外上心的肉:既要防着,又……舍不得轻易作践。太能干,太出挑。果然是祸不是福。
康节级把那张文书,慢慢折好,揣进自己袖里,没还给押司。他踱到岳雷跟前,矮胖的身子几乎要贴上来,一双小眼,上上下下,把这少年打量了个遍。
“岳二郎,”他忽然换了副和气面孔,笑眯眯的,“一路辛苦。听说,你在道上,还帮着治了瘴疫,救了不少人?年纪轻轻,有本事啊。”
“节级抬举了。”岳雷垂着头,声音病恹恹的,“小人不过是大病一场,糊里糊涂,撞对了几样土法子。当不得真。”
“哦?”康节级拖长了声,“这么说,是谦虚了。”他盯着岳雷看了半晌,忽地呵呵一笑,拍了拍他的肩,“是个安分的就好。到了这循州,安安分分的,比什么都强。有些人哪,就是太能干,反倒……活不长。”
这话,软里带刺,与那白面察访要人“病死最干净”的腔调,一脉相承。岳雷心里雪亮:临安的信,果然把“仔细看着这一门”的意思,先递到了这地方。他垂着眼,把这份警觉,又往心底压了压。
文书交割清了,押解这一程,到此为止。
押司过来,与岳雷站了站。这一路,从克扣口粮的贪官,到柴棚交底的“明白人”,这押司变了许多。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场面话,只低声道:“岳二郎,往后……自己仔细着。这地方,水深,那姓康的,比我贪。”说罢,拱了拱手,转身招呼差人收拾北返。
三角眼差头落在最后。他没看岳雷,只在经过时,从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那把没出鞘的刀,到底是带着一肚子不甘,去了。邵孔目缩着肩,抱着他那只旧文书匣,路过岳雷身边时,飞快地、几不可察地,朝他点了一下头——那点头里有惶恐,有歉,还有一个掌文书的小吏说不出口的东西。老周捋着花白胡子,回头深深看了岳雷一眼,那眼神里,信了几分,又疑着几分,最终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随队去了。
一队人,浩浩荡荡来,零零落落去。
独独少了一个。
陈砺没走。
趁着收拾的当口,他寻了押司,说自己原是岭南人氏,有几个旧识落在这一带,想就便告了役,在这南边寻条活路。押司巴不得北返路上少一张吃饭的嘴,眼皮都没怎么抬,便准了。
于是,大队北去时,这个沉默的军汉,独自留在了循州城外。他没声张,远远站着,等那一串人影没入官道尽头的热雾里,才慢慢踱到岳雷身侧。
“我在城里寻个落脚的地方。”他声音压得低,“离你们不远。有事,递个信。”
岳雷看着他。两个多月,从茶棚那一手擒拿被他看破,到渡口、到夜袭,到暴雨救弟,这军汉一步一步,从一个奉命押解的差役,走成了今日肯为他留在天南的人。岭南散落着他的旧袍泽,他说过,到了地方,可去寻。
“好。”岳雷只回了一个字。多的,不必说。
陈砺点点头,把肩上那卷行李往上提了提,转身往城门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道:“那姓康的节级,眼神不正。你们……小心。”说完,大步去了。
岳家这一门六口,连同那十来个一道编管到此的罪眷,被康节级手底下的牢子,吆喝着往营外引。
岳雷以为,要进那牢城营的茅寮。
不想,牢子领着他们,绕过营墙,往东南去。越走,地势越低,脚下的红泥越发黏湿,路两旁的水洼里,浮着一层绿膜,蚊蚋成团地撞脸。空气里那股子土腥腐叶的甜味,越来越浓——是瘴气的味道。岳雷在瘴乡里跟它打过半个月的交道,这味儿,他认得。
“节级,”那个方才掏了碎银的中年罪眷,陪着小心问那牢子,“咱们……安置在哪儿?”
牢子拿下巴朝前一指,那神气,像是在看一群送进圈里的牲口。
前头,一片低洼的烂地,水汽蒸腾。零零落落几十间歪斜的竹寮、茅棚,泡在半人高的杂草和死水里。几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人,蹲在棚前,呆呆地望过来。
“黄塘。”牢子吐出两个字,啐了一口,“编管的,都搁这儿。”
他斜眼瞧了瞧这一串面带菜色的罪眷,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好生待着。这地界,养人——也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