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押司那句“听你的”,岳雷就不再迟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一句。有了它,他做下的桩桩事,便不是罪眷僭越,而是奉命行事。师出有名,他才能放开手脚。
他没急着摆弄那些病人,先做的,是搬家。
“拔营。”他对押司道,“这地方不能待。”
眼下这处歇脚地,正在一片低洼的林子里,地气最沉,湿雾最重。岳雷领着人,往旁边一处高些、干些、迎风的坡地上挪。多走了小半里地,老弱叫苦,可岳雷不让步——他知道,这一挪,挪开的是要命的东西。
到了新营地,他开始派活,一桩一桩,分得清清楚楚。
头一桩,分人。
他把病了的,单独挪到下风头一处,搭起几个窝棚,与没病的人,远远隔开。又指了两个老成些、自己也还硬朗的,专管照看病号,吃喝拉撒都在那一处,不许再回好人堆里来。
“这病,过人。”他只说了这四个字。旁人将信将疑,可那几个病人确实是一个挨一个倒下的,这话,由不得人不信。
第二桩,管水。
他派了专人,架起几口锅,日夜烧水。立下死规矩:全营上下,无论官、差、犯,入口的水,必得是煮滚晾过的;生水、死水洼里的水,谁也不许喝。取水,他亲自带人去寻——不取近处那条流过浅埋尸坑的溪,宁可多走半里,去上游、去山石缝里,寻那干净的活水。
第三桩,是那些个浅埋路边的死人。
岳雷下令,往后再有亡故的,一律抬到远离营地、远离水源的下风处,深深地埋,垒土夯实。先前那几处埋得太浅、又挨着水的,他也命人重新起出来,挪远、深埋。
差人里,有人嫌晦气,不肯动手。岳雷只淡淡一句:“这些死人不埋好,下一个病倒的,就是你。”那人脸一白,乖乖去了。
第四桩,分食、净器、定便溺之处。各人的碗筷分开,不许混用;吃食必得是热的;便溺,掘了固定的坑,远离水与营盘,事毕填土。
第五桩,他叫陈砺带着几个手脚还利落的,进山采药。退热的、止泻的,那几样他在救李氏时点过的草,这一回,要成把成把地采,煎成大锅的浓汤,给病号灌下去。药虽土,对症,便管用。
这些规矩,琐细、麻烦,桩桩都要人手、要工夫。一队人,本就病的病、慌的慌,乍一听这罪眷立下的这许多“讲究”,先是不服,再是嫌烦。
头一个跳出来的,是那带头嚷着要跑的差人。
“凭什么听他一个罪眷的?”他梗着脖子,唾沫横飞,“烧水、埋人、还不让喝凉水——脱裤子放屁!老子在这道上走了十几年,喝惯了生水,也没见喝死过!”
岳雷没跟他争。他只问了一句:“你那同伴,前儿还跟你一道喝那洼里的水,如今,在哪儿躺着?”
那差人一噎。他那同伴,正是头一个发起高热、这会儿在病棚里说胡话的。
“我不拦你喝生水。”岳雷淡淡道,“你想喝,只管喝。可你喝了,病了,就挪去病棚,别再回来过给旁人。生死,你自个儿挑。”
这话,软中带硬,把那差人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旁边的差人,先前还跟着起哄,这会儿都缩了——谁也不想去那个进去就出不来的病棚。那带头的,梗了半晌,到底,没敢再喝那洼里的水。
立威,有时不必动手。把利害,摆到人眼前,叫他自己拿命去掂量,比骂一百句都管用。这道理,岳雷在押司身上使过,在钟衙内身上使过,如今,在这一营乱了方寸的人身上,照样使得。
可岳雷有押司压着,又有钟家渡那一夜退敌的威信打底,加上他派活时那股不容置疑的沉稳——一桩一桩,竟真就推行了下去。他不疾不徐,谁当值烧水、谁照看病号、谁去取水、谁去埋人,排得明明白白,像他这一世,调度一座扎下的营盘。
规矩立下,岳雷自己,也没闲着。
他不是那种发号施令、便缩到一旁的人。烧水的锅,他去看火候够不够;取水的路,他亲自走一遍,定下哪处的水能取;病棚里,他也敢进——旁人避之不及的地方,他偏要进去,看病号的气色、问吐泻的轻重,指点照看的人,该喂水的喂水,该煎药的煎药。
有个半大的孩子,跟着爹娘流放,病得只剩一口气,吐得连胆汁都出来了。那孩子的娘,哭得死去活来,只当没救了。岳雷蹲下身,看了看,叫人取来净水,一点一点,用布巾蘸了,润那孩子干裂的唇;又把熬得极稀的米汤,晾温,小半勺、小半勺地,喂。他说,这病,泻得人脱了水,光退热没用,得一口一口,把水米,喂回去。
他守着那孩子,折腾了大半夜。天亮时,那孩子,竟悠悠睁开了眼,要水喝。那做娘的,扑通就给岳雷跪下了,被岳雷一把扶住。
这些,落在满营人眼里。一个戴罪的、自身难保的罪眷,进病棚、喂病人、彻夜守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这份心,这份胆,比那些规矩,更叫人服。
头一两日,看不出什么。病倒的,还在病;先前已经病重的几个,岳雷的土法子,到底没能拉住,还是去了。
这是没法子的事。
他不是神仙。没有正经的药,没有郎中,单凭这些个挡病气、断病根的章法,能拦住病往下传,却救不回那些已经病入膏肓的人。眼睁睁看着两个病重的老弱,在窝棚里咽了气,岳雷的心里,也沉。这瘴乡,是真的会吃人。他能做的,是不让它,把所有人都吃掉。
代价是有的。可效果,也是实打实的。
到第三日、第四日上,那原本一个接一个倒下的势头,竟,慢慢地,止住了。
没有新病的人添进来了。烧水、分营、深埋、净食——这一套下来,那弥漫在营里、叫人人自危的病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去路。先前病轻的几个,得了安生的照看、喝着干净的热水,竟也一日一日,缓了过来。
这一下,人心,定了。
活着的人,喝上了干净的热水,住进了高燥的营地,病了的有人单独照看,死了的远远深埋——这一营人,从先前那种人人等死的慌乱里,慢慢缓过神来。有人开始念叨,多亏了岳家二郎;也有人后怕,若没这一套章法,这一队,怕是真要烂在这瘴乡里了。
差人们看岳雷的眼神,全变了。先前是不服、是嫌烦,如今,是信服,甚至,带着几分敬畏。这病死人的鬼地方,是这岳家二郎,凭一套谁也没见过的章法,把他们,从鬼门关上,拽了回来。
押司更是把岳雷,当成了主心骨。大事小情,都来问他一句,言语间,再没了半分押解官的架子。
岳家这一窝,自然更是安然无恙。李氏的身子,在这安顿下来的几日里,又将养好了大半。
而这一切,落进了一个人眼里,叫他越看,心里越是惊疑。
那是随队的一个老差人,姓周,队里都唤他老周。这老周,年轻时跟着江湖上的铃医,跑过几年方,懂些医道的皮毛,队里照应病号的事,先前多是他在张罗。
起初,岳雷立那些规矩,老周是不服的——一个毛头罪眷,懂什么治病?分营、烧水、埋尸,这些个,跟他跟铃医学的那套望闻问切、汤头方剂,全不是一路。他冷眼旁观,只等着看这病秧子出洋相。
可看着看着,他笑不出来了。
他渐渐看出,岳雷这一套章法,看着土,看着不讲医理,可条条,都掐在要害上。隔开病人,断的是病气过人。管住水、深埋尸,是不叫病从嘴里进去。至于挪营上高坡,躲的是那口最要命的地气。这几样,他那跑江湖的铃医师父,一样都讲不出来,也做不到。可偏偏,就是这一套上不得台面的“土法子”,实实在在地,把这一场眼看要成片死人的瘴疠,给压了下去。
这哪是什么病糊涂的、走投无路的罪眷,瞎猫碰上死耗子?
这分明是,一套有根有据、深思熟虑的成法。是一个,见过大阵仗、在死人堆里头,真刀真枪料理过这种事的人,才拿得出来的东西。
老周捋着花白的胡子,盯着那个正不动声色、调度着满营人手的瘦弱少年,心里头,那点疑惑,越积越重。
他想起进瘴乡前,听人说的——这岳家二郎,在临安大病过一场,病得伤了神,性情都变了。可一个病糊涂的人,怎么会懂这些?这哪是“病糊涂”,分明是“脑子里多装了一套旁人没有的东西”。
老周一辈子信奉的那套望闻问切、汤头脉理,在这个少年这套不讲医书、却招招见效的“土章法”面前,头一回,叫他心里打起了鼓。他活了大半辈子,自问也算见过些世面。可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岳家二郎,他,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这点看不懂,老周没声张。他只是,把那少年的一举一动,默默地,看进了眼里,记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