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南走两日,便进了岭南道最毒的那一段。
这一段路,低,洼,闷。两旁的山逼得近,林子密得不透风,日头被树冠筛得只剩斑斑点点。地是湿的,踩上去能渗出黑水来;空气里那股土腥腐叶的甜味,越来越浓,浓得叫人作呕。一过晌午,地气蒸上来,混着林子里发散的雾,白蒙蒙地,贴着地皮走。
“这就是瘴。”陈砺用布巾掩着口鼻,声音闷闷的,“晌午、入夜,地气一上来,最要命。老话讲,宁过鬼门关,莫入这瘴乡。”
岳雷没说话。他知道这“瘴”,不全是什么山林里的恶气。可这话,眼下不能说。
他这一世,去过不少这样湿热的地方。那种地方的兵,最怕的从不是敌人的刀,而是这看不见、摸不着的病。一个营盘扎得不对、一口水喝得不对、一个死人埋得不对,不出三五日,整营整营地倒,比打一场败仗死的人还多。他亲眼见过那光景,也亲手,从那光景里,把人一个一个拽回来过。
所以旁人闻“瘴”色变时,他心里那点惧,比谁都淡。他怕的,不是这口气,是这口气底下,那些人人都看不破的门道。
这一段路,越走越难。先是脚程慢下来——湿滑的山道,老弱走得跌跌撞撞;再是人,蔫了——日头底下蒸,夜里头湿气又往骨头里钻,没几日,一队人,个个面带菜色,没了精神。队伍里那股子绷着的劲,一点一点,散了。
头一个倒下的,是队里一个流放的老犯。
那是个跟岳家一道编管的、不知犯了什么事的老头,本就身子骨弱,进了瘴乡,先是上吐下泻,泻得脱了形,接着便发起高热,打起摆子来。第二日晌午,人就没了,倒在路边,再没起来。
草草掩埋了。说是掩埋,不过是在路边挖个浅坑,盖上薄薄一层土,连个记号都没留。押司催着赶路,没人敢多停。
岳雷打那浅坑边过时,皱了皱眉。埋得太浅,又离着前头取水的溪沟太近。这一处,是要出事的。可他没说——时候,还没到。
果然,这一个倒下,像是开了个口子。
接下来两日,病的人,一个接一个。先是几个流放的罪眷,老的小的,扛不住,一个个上吐下泻,蔫成一团;再后来——连押解的差人,也病倒了两个。一个吐得直不起腰,一个发起高热,胡话连篇。
病气,像那贴地的雾,无声无息地,在这一队人里头,弥漫开来。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倒下的,会不会是自己。每到一处歇脚,人们看彼此的眼神,都变了——添了戒备,添了恐慌。有人开始往身上挂符、往鼻子里塞艾草,求那些没用的安生。
这一下,人心,乱了。
先前,罪眷病死,差人是不大放在心上的——死个把罪犯,于他们不过是名册上勾一笔。可如今,自己人也开始上吐下泻、发热打摆子,那性质,就全然不同了。
“他娘的,这鬼地方!”一个差人蹲在路边,捂着肚子,脸白得像纸,“老子不干了!押这趟差,把命搭进去,图个啥?”
“就是!”另一个跟着嚷,“前头那州,听说瘴疠正凶,死人成片。咱们这一去,是去送死!不如……不如丢下这帮罪眷,咱们自个儿,赶紧出了这片山再说!”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怕。几个差人交头接耳,眼神闪烁,竟真起了撂挑子、自顾逃命的心思。
押司一听,慌了。
这一队人若是散了、罪眷若是跑了死了,他这押解的官,回去就是个死。朝廷的编管罪眷,半道上折了大半、或是差人哗散了,这干系,是杀头的干系。可眼下这光景,他一个贪生怕死的押司,又怎么压得住这浮动的人心、又怎么挡得住这要命的瘴疠?
他试着弹压了一回。把那带头嚷嚷的差人,叫过去骂了一通,又许了到地头多分几两银子的好处。可那差人梗着脖子,一句“命都没了,要银子作甚”,便把他顶了回来。押司气得发抖,却又不敢真把人怎么样——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瘴乡,他还指着这几个差人替他卖命、替他押人;真逼急了,这几个一拍屁股跑了,剩他一个光杆,连罪眷都看不住,更是死路一条。
他急得满嘴是泡,一夜一夜地睡不着。他也病了——倒不是瘴疠,是急的、吓的。眼瞅着这一队,像艘漏了底的船,正一点一点,往下沉,他这掌船的,却半点法子也没有。
岳雷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这两日,一直没出头。
不是不能。流民老汉报信那天起,他心里就有了底——这瘴乡的病,十有八九是水不净、是死了人不及时埋、是一窝人挤着同吃同住,把病气过来递去;那口虚无缥缈的“瘴气”,倒在其次。这些,他有法子拦,拦不尽,却能拦下一大半。
可他没动。一个戴罪的编管犯,凭什么对官差指手画脚?贸然出头,轻则惹人疑——一个“病糊涂”的罪眷,怎么懂这些?重则犯忌——你一个罪眷,想聚众、想揽权?那是取死之道。
他在等。等一个,由不得他不出头、又是别人求着他出头的时机。
他先悄悄护住了自己这一家。
这几日,他借着照料病母的由头,把自家人,安置在每处营地最高、最干、最避那股子地气的角落。低洼处地气重、夜里湿雾沉,他偏要往高坡上挪,哪怕多走几步、睡得硌得慌。饮水,一律煮滚了再喝,一口生水、一口死水洼里的水,都不许沾——他亲自盯着安娘烧水,水不滚透,不许端上来。吃食分开,自家的碗筷,绝不与旁人混用;就连几个孩子的手,他都管着,叫他们莫去摸那些病了的人、病人碰过的物事。便溺,他叮嘱都到下风、离水远远的地方去,挖了坑,事毕填土。
这些规矩,琐碎、麻烦,几个孩子起先还嫌烦。可岳雷管得严,一条都不许破。他做得不动声色,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个谨慎过头、近乎魔怔的病秧子,在瞎讲究、白费工夫。
可岳雷心里清楚,这一桩桩“瞎讲究”,桩桩都是他这一世,用许多条命,换回来的活命法子。
果然,几日下来,旁人成片地倒,岳家这一窝——连大病初愈、底子最虚的李氏在内——竟一个没添新病。安娘、岳霖、岳震、小霆,一个个虽也面带菜色、走得乏,却都精精神神,没一个上吐下泻、发热打摆子的。
这反常,落进了一个人眼里。
是押司。
押司病急乱投医,先是病倒的差人没人会治,再是眼看人心要散,他六神无主之际,忽然就想起了这岳家二郎——钟家渡那一夜,是这少年凭几口破锅退了二十条刀;母亲烧得不省人事,是这少年土法子救了回来;如今满队人病的病、慌的慌,唯独岳家那一角,稳稳当当,没事人一样。
这少年,邪门。可这邪门,眼下,是根救命的稻草。
这一夜,押司又把岳雷,单独叫到了一旁。
没有了柴棚那夜的试探与交底,这一回,押司脸上,是藏不住的焦灼,甚至,有几分放下身段的恳切。
“岳二郎,”他搓着手,绕了两句弯子,到底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你……你是不是,懂点这瘴乡治病、防病的门道?”
岳雷垂着眼,没接话。
“我跟你交个实底。”押司压低了声,“再这么下去,这一队,就散了。差人要跑,罪眷要死,我这押解的官,回去也是个死。你——”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好大决心,“你要是有法子,能稳住这一队、能少死几个人……我押司,承你的情。往后到了编管州,你们一家的安置,我能使上的力,绝不含糊。”
岳雷的心里,明镜似的。
来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句。不是他要揽这事,是押司,是这满队将死的人,求着他来揽。这一来,他便师出有名——不是罪眷僭越,是奉了押司之命,活人。
可他面上,仍是一副为难、惶恐的样子。
“押司言重了。小人一个戴罪之身,哪敢……”他迟疑着,像是被这天大的干系,吓住了,“万一……万一小人法子不中用,反倒死了人,这干系——”
“干系我担!”押司急道,“出了事,算我的!你只管放手去做!”
岳雷这才像是被逼到了份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那,小人,斗胆试一试。”他抬起头,那双病恹恹的眼睛里,神色却定了下来,“不过,小人有几条规矩。这几日,无论差人、罪眷,都得听小人的。押司能应承下这一条,小人,才敢动手。”
押司几乎没有犹豫。
“应!我应!这一队,从今日起,都听你的!”押司一叠声地答应着,那张焦灼了多日的脸上,头一回,松动出一丝指望来。
岳雷垂下眼,遮住了眸底那一点了然。这扇门,是押司,亲手替他推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