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暗探,在下一个大码头,下了船。
走得很自然。他跟船家拱手道别,说生意在此地,谢过这一路同行,背起货箱,没入了码头熙攘的人流。从头到尾,没再往岳家这边,看一眼。
可岳雷知道,他这一去,是回去报信的。报的那句信,是岳雷亲手喂给他的——岳家次子,病入膏肓,咳血,糊涂,连后事都交代了,离死不远,翻不起半点浪。
这双眼睛一走,那只攥着岳家脖子的手,会松一松。临安那头,得了“此子将死”的回报,便不会急着,再添新的杀招。岳雷给一家人,又抢出了一段喘息的工夫。
这是好事。
可那一夜,船泊在江边一处沙洲过夜,万籁俱寂,岳雷却怎么也合不上眼。
后半夜,他悄悄起身,踩着跳板,下了船,走到江边。
江水在夜里,是黑的。看不见水,只听得见水——哗,哗,一下一下,拍着沙洲的岸,亘古不变的,响。天上没有月,只有几点疏星。对岸的山,是一团比夜更浓的黑。江风很大,吹得他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他在江边,站了很久。
这一路,从临安到此地,他走了快一个月。识破了多少杀机,他自己都数不清了。装醒逼退过夜半的刀,反扭过押司袖里的密令,拆散过能掉满门脑袋的铁证,拿捏过下毒的医婆,借通判的手,逼得押司不敢动弹,又亲手,把一个暗探,喂成了替他传假信的人。
他越来越顺手了。
就是这“越来越顺手”六个字,在这江风里,让他心里,生出一股寒意来。
他发现,他喜欢上了这种感觉。算无遗策,把每一个对手,玩弄于股掌;把每一根人性的缝,都看得清清楚楚,再一根一根,撬开,利用。今日逼退通判,戏耍暗探,他心里,是有一点快意的。那快意,像一小口烈酒,顺着喉咙下去,烧得人,既痛快,又上瘾。
他想起那卷书,在山神庙里,着下的那行字。
技久而心移,恐——
恐什么,那字没写。可此刻,在这黑沉沉的江边,岳雷自己,把那个字,补了出来。
恐,有朝一日,他权在手,势已成,这一身翻云覆雨的本事,再没了束缚。到那时,他要扳倒秦桧,易如反掌;要为父亲报仇,株连九族,也只在一念之间;要把当年逼死父亲的那满朝公卿,一个一个,用他们自己最擅长的那套阴损法子,送进大理寺的狱里,亲手,把“莫须有”三个字,还给他们——
这条路,太顺了。顺得,几乎是这一身本事,自然而然要去的地方。
走夺权的老路。手握重权,刀向旧仇。痛快,解恨。
然后呢?
岳雷望着那看不见的、只听得见的江水,在心里,把这条路的尽头,又走了一遍。
杀光了秦桧那班人,这逼死忠臣的世道,就变了么?不。龙椅还在,猜忌还在,“再造之恩须我独享、武将不可信”的那颗帝王心,还在。换一个皇帝,换一批奸臣,下一个岳飞,照样会被一道“莫须有”,送上风波亭。而他岳雷,一个手握大权、又把阴损手段使得炉火纯青的权臣——他自己,会变成什么?
他会变成,那个被他杀掉的秦桧。
这正是那卷书,在风波亭那一夜,冷冷指给他看的招牌——又一秦桧也。史不书冤,只书又一权奸。
江风呜咽。岳雷闭上眼。
他这一世,见过太多手握刀柄的人。他比谁都清楚,权力这东西,最是磨人。一个人,靠着算计与杀伐爬到顶上,到了那个位置,身边再没有一个人,能拦得住他,也再没有一条规矩,能管得了他——那么,他与他当年最恨的那个人之间,就只剩一层窗户纸。捅破它,只需要,一个“为了我自己好”的、再正当不过的理由。
他想起上一世,在那些刀头舔血的年月里,自己经手过的一桩事。一个原本最讲规矩、最护着手下弟兄的头儿,手里渐渐有了权,调得动人、压得住事。起先,他破一回规矩,是为了救一个弟兄;后来,是为了办成一桩急差;再后来,破规矩,成了顺手的事,不必再寻什么理由了。最后那一回岳雷见他,他下令把一个碍事的自己人,悄没声地处置了,眼皮都没眨。岳雷问他怕不怕。那人笑了笑,说,怕什么,我手里有这个权,我说了算。
我说了算。
这四个字,比刀还冷。一个人一旦尝到“我说了算、再没人拦得住我”的滋味,那点甜,能把当年的初心,一点一点,泡化掉。秦桧当年,未必生来就是秦桧。他多半,也曾是个想做点事的人。是那把没人拦得住的权,把他,泡成了今日的秦桧。
岳雷在江风里,打了个寒噤。这寒噤,一半是冷,一半,是怕。怕的不是别人。是有朝一日的,他自己。
他不要走那条路。
可不走那条路,又能走哪条?
束手待毙,是死。隐忍一辈子,等着下一个秦桧来收割,也是死。他这一身本事,这满腔的不甘,总要有个去处。
江水拍岸,一下,一下。岳雷在那一声声水响里,慢慢地,把一个盘桓了许久、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宣之于口的念头,捞了上来,看清了。
他要的,不是夺一姓的权,登一人的位。
他要的,是立一套规矩。
一套,能让“忠于社稷生民”,不必再屈从于“忠于一姓龙椅”的规矩;一套,能让权力,不再系于皇帝一人的喜怒,而有人、有法,能拦得住它、分得了它的规矩;一套,能让下一个岳飞,纵有天大的功、招天大的忌,也不必,再死于一道“莫须有”的规矩。
他不当皇帝。当了皇帝,他就成了那个要被制衡的人,成了下一个独握生杀的源头。他要做的,是站在皇帝身边,又站在皇帝对面的那个人——一个把刀,既用来斩外敌、也用来,逼着皇权,把它独吞了千百年的东西,吐出来一些的人。
权臣。不是篡逆的权臣,是立规的权臣。
这“规矩”,眼下在他心里,还只是个影子,说不真切。可影子里,有几样东西,是清楚的。
他想,得让那管着弹劾的台谏,能堂堂正正地参一个权臣、参一个皇帝身边的人,参完了,不必掉脑袋——靠的是白纸黑字的章程,不是拿命去搏的胆子。他想,得让一个像父亲那样的将,立了天大的功,朝廷该赏、该用,而不是该疑、该杀;将权是该有人管,可管它的,得是摆在明面上的法度,不是皇帝半夜里一个“莫须有”的念头。他还想,得让一道要杀人的旨意下来,总有那么一道坎、一个人、一条文,能把它拦一拦,问一句“凭什么”。
这些东西,这世道没有。这世道只有一条规矩:天子口含天宪,言出法随,谁也拦不得。
正是这一条,逼死了他父亲。
他要在这铁板一块的规矩上,凿出几道缝来。凿一辈子。
这个念头,大得吓人。大到他一个江边待罪的流囚,此刻想着,近乎痴人说梦。
可他没有笑自己。
父亲在风波亭,把“忠者,忠于社稷生民,非——”那半行字,惊惧地,涂死了。父亲到死,都困在那个“忠”字里,走不出来。
而他岳雷,今夜,在这黑沉沉的江边,替父亲,把那半行字,在心里,写完了。
非忠于一人,非忠于一姓,非忠于那把,逼死了写下这四个字的人的,龙椅。
他睁开眼,望向北方,望向那看不见的、灯火通明的临安城。
他没有出声。这个志向,说不得。说出来,是诛九族的死罪。它只能,烂在他心里,用一辈子,一步一步,去走。
可他在心里,对着这浩浩的江水,对着那卷一直静默的书,一字一句,立下了。
——这一回,我不杀秦桧泄愤,我要让杀岳飞的那套东西,从根上,再也立不起来。
识海深处,那卷书,极淡地,亮了一下。
没有警示,没有冷字。这一回,它只在那一整页的空白上,落下了两个字,古拙,温润,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可期。
江风渐歇。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岳雷在江边,最后望了一眼那渐渐亮起来的水面,转身,踩着跳板,回了船。
船上,一家人睡得正沉。陈砺不知何时也下了船,正蹲在岸边,不远不近地,替他守着。见他回来,这沉默的军汉,什么也没问,只朝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岳雷也点了点头,在弟弟妹妹身边,坐下。他这才觉出,在江边站了大半夜,那双脚,早冻得没了知觉;手背上被秤砣砸破的伤,沾了夜里的湿气,又一阵阵地疼。他把冻僵的手,拢进袖里,焐着,看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天亮了,船要继续南下。前头,是越来越近的瘴乡,是编管的牢笼。可岳雷的心里,从今夜起,有了一样,比施全的网、陈砺的刀,都更要紧的东西。
一个,要用一辈子去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