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商人,姓什么,叫什么,自报了,岳雷没记。这种人报的名姓,十有八九是假的,记了无用。
他记的,是别的。
头一日,岳雷不动声色地,把这汉子,从头到脚,看了个遍。看的法子,跟当初看陈砺一样——不看他说什么,看他怎么动。
这汉子,装得不错。一路上,他跟船家闲扯生意经,跟差人递烟卷、套近乎,嘴里的行话、路数,都像那么回事,真像个走南闯北的行脚商。可装得再像,也有几处,瞒不过岳雷这双眼。
其一,是他的手。商人的手,该是常年点货、拨算盘的手,指节圆,掌心厚。这汉子的手,虎口有茧,茧的位置,是常握短兵的——跟陈砺那握长枪的茧不一样,这是使刀、使匕首的。
其二,是他歇下时的位置。他每回都拣个能瞧见岳雷、又背着光的角落,坐下,半阖着眼,像在打盹。可岳雷几次半夜醒来,都瞧见那汉子,眼缝里头,有光。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他对岳家这一窝,太“不在意”了。
寻常搭船的客商,见着一队流放的罪眷,要么避之不及,嫌晦气;要么好奇,要多看两眼,打听打听。唯独这汉子,从上船起,就对岳家,一眼都不肯多瞧,客客气气地,绕着走。可越是这样刻意的“不看”,越是露了马脚——一个真不把你当回事的人,目光是会自然地从你身上滑过去的;唯有一个时时刻刻都在留意你的人,才会这样,刻意地,让自己“不看”你。
这是盯梢的人,最容易犯的毛病。岳雷上一世,见得太多了。
到第二日,岳雷心里,已有了七八分准。
这是个暗探。多半,是那白面贵人,不放心,派来贴身验看他病弱真假的眼睛。
怎么办?
杀,是下策。在这官船上,杀一个搭船的“客商”,惊动满船的人,惊动押司,惊动沿途的盘查——岳雷眼下这身份,担不起。况且,杀了一个,白面贵人不见回报,只会起更大的疑,派更多的眼睛来。
揭,也是下策。揭穿他是暗探,等于告诉对方:我岳雷不但没病糊涂,还精明得能一眼识破你们的人。这正坐实了押司密札里那句“绝非病弱、宜早除”。等于自己,把刀递到对方手里。
不能杀,不能揭。
那就只剩一条路——喂。
既然这双眼睛,是来看他“是真病弱还是装的”,那他就,让这双眼睛,看个够。看一个,病入膏肓、油尽灯枯、连半分威胁都没有的、行将就木的岳家次子。
让暗探,亲眼“看”到他要的答案,亲手,把这个“答案”,回报给那白面贵人。
岳雷定了主意,便开始,演。
他本就病着,底子虚,这病,不必装。他要做的,是把这病,演得更重,重到“眼看就不成了”。
他开始“吃不下”。每日那点配给,他只勉强咽两口,便推说胃里翻腾,吃不下了,把剩的,都匀给弟弟妹妹。几日下来,本就瘦的脸,更见了骨。
他开始“夜里咳血”。这一手,是真功夫——他趁人不备,悄悄咬破了口腔内壁一小处,把那点血,渗在咳嗽时捂嘴的破布上。夜里,他咳得撕心裂肺,那块染了暗红的破布,在微光里,谁瞧见了,都要心里一沉:这是肺痨咳血的路数,是离死不远了。
他还“糊涂”起来。有时被人唤,他半天才茫然地抬头,眼神涣散,答非所问;有时对着江水,一坐半晌,嘴里念叨些没头没脑的胡话。一副惊吓过度、神智都不全了的样子。
李氏起初被他咳血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当场哭出来。岳雷寻了个空,极快地,在她耳边交代了一句:“娘,我没事。是装的。那搭船的商人,是来看我死没死的。您配合着,该急该哭,都真着来。”
李氏的眼泪,本是真的,这一听,反倒收住了惊,化成了一种更真的、护子心切的焦灼。她开始当着那“商人”的面,一遍遍地,抹泪,叹气,絮絮地念叨“这孩子怕是熬不到岭南了”“造孽啊”。安娘也红着眼,守在二哥身边。一家人的愁云惨雾,不必装,本就有八分是真的,如今,只往那将死的方向,稍稍引一引。
那暗探的眼睛,把这一切,都“看”进去了。
可这暗探,是个老手。光“看”,他不信。他要“试”。
试,来在第三日午后。
船行到一段宽水,那“商人”整理货箱,忽然脚下一个趔趄,箱子歪了,里头一只沉甸甸的铜秤砣,骨碌碌,直直地,朝舱底岳雷的方向,滚了过来。
那秤砣来得又快又刁,正冲着岳雷搁在舱板上的右手。
这一下,看着是意外。可岳雷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试。一个常握刀的人,身手过不过得去,骨子里有没有那点临危的本能,在这电光石火、一件硬物砸向自己手的当口,最瞒不住人。寻常练家子,下意识就会抽手、就会去格挡,那一下的快、那一下的准,装不出来。
岳雷的身子,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动。
他生生,把这股本能,摁了回去。
他没有抽手,没有去挡。他只是像个反应慢了好几拍的病人,茫然地、迟迟地,才“啊”了一声,慌慌张张地,去缩那只手——缩得又慢又笨,那秤砣,结结实实,磕在了他手背上。
一阵钻心的疼。手背上的旧冻疮,被砸破了,渗出血来。
“哎哟!”那“商人”忙不迭地过来赔不是,一边捡秤砣,一边拿眼,飞快地,扫岳雷的脸、岳雷的手。
岳雷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出来了,捂着手,一个劲地“没事、没事”,那副笨拙、迟钝、被砸了还只会怯怯告饶的样子,没有半分练家子的影子。
那“商人”赔笑着退开了。岳雷垂着眼,把那点真切的疼,忍着。
他知道,自己这只手,挨这一下,挨得值。一个能在硬物砸来时及时缩手的病人,和一个慢得挨了砸的病人,在那暗探眼里,是两个人。他要做的那个,是后一个。这一下没躲,比躲过一百下,都更能叫那暗探死心。
藏锋。藏到连本能都收得住,才是真藏。
这一幕,叫陈砺,远远看在了眼里。
当夜,陈砺寻了个空,蹲到岳雷近旁,假意查看,压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姓什么的商人,不对。今日那秤砣,是冲你手来的。要不要……”他的手,往腰间的刀上,按了一下。
“不要。”岳雷的声音极低,却斩钉截铁,“他不是来杀我的,是来看我的。杀了他,临安立时就知道,我这病是装的。让他看,让他好好看,看够了,回去报一个‘岳雷将死’,比杀他一百个,都管用。”
陈砺盯着他,看了半晌,那双眼里,又添了一分说不出的东西。他默默地,把按在刀上的手,收了回去。
“你这藏法,”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点叹,“比拼命,难。”
岳雷没接话。可这话,说到他心里去了。拼命,凭的是一股血气,咬咬牙就上了。难的是这个——眼看着对手的刀架在脖子上,还要按住自己所有的本事、所有的血气,装作一只待宰的、毫无还手之力的羔羊。这份隐忍,磨的是人骨头里的那股气。
岳雷甚至,给他递了更实在的“凭据”。
一日,船靠岸补水,那“商人”假意在舱边整理货物,离岳家近。岳雷算准了他在听,便有气无力地,对李氏,断断续续地“嘱托后事”。
“娘……我若是……到不了岭南……”他喘着,每个字都像耗尽了力气,“弟弟妹妹……就都……交给您了……陈、陈砺军爷,是个好人,您……多倚靠他……”
他把“到不了岭南”“嘱托后事”,说得清清楚楚,又恰到好处地,虚弱、绝望。这是说给李氏听的,更是,说给那竖着耳朵的暗探听的——你回去,就这么回报:岳雷,病得只剩一口气,自己都在交代后事了,翻不起任何浪。
那暗探整理货物的手,顿了一顿。
岳雷垂着眼,捕捉到了那一顿。
成了。
他知道,这颗钉进暗探脑子里的“答案”,比任何一场拼杀,都更牢靠。一个人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亲手试过的东西,他信得最死。这暗探,是带着“岳雷将死”这四个字,自己说服了自己的——往后他回去回报,言之凿凿,那白面贵人,没有不信的道理。
这一手,岳雷上一世,用过不止一回。最难骗的人,不是那些蠢的,是那些自以为精明、处处要“亲自验证”的。你越是要瞒他,他越是要查;可你若反过来,把他想看的,原原本本、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实在”地,摆到他眼前,让他“查”个明明白白——他就会拿着自己亲手“查”来的假货,当成铁证,再不肯疑。
把对手的精明,变成捆住他自己的绳。这比骗一个蠢人,省力,也狠得多。
江风掠过船舷。岳雷捂着那只被秤砣砸破、还在隐隐作痛的手,靠在舱壁上,闭上了眼。
这一程水路,没有刀光,没有血。可他知道,自己刚刚,打赢了一场仗。一场不靠拳脚、全凭一口气忍出来的仗。
赢的凭据,是这只手背上,一道新添的、火辣辣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