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水路,到了吉州。
吉州是江南西路的大州,赣江穿城而过,码头上桅杆林立,比这一路过的任何地界都热闹。装盐的、卸米的、贩瓷的、运木的,船挨着船,桅杆挤成一片。脚夫赤着膊,喊着号子,把一包一包的货,从船上往岸上扛。叫卖声、讨价声、艄公的吆喝声,混着江水的腥气,吵得人脑仁发胀。
岳家这一窝褴褛的罪眷,被撵在码头一角的水驿里等着,跟这满眼的热闹,像是两个世道。岳雷蹲在墙根,背着岳霆,垂着眼,看着脚下被无数双脚踩得油亮的青石板,心里,却把这一日的工夫,掰成了几瓣用。
岳雷要的,就是这一日。
那封“宜早除”的密札,早随着王九,北去临安了。岳雷拦不住它,也不打算拦。他这几日盘的,是另一桩——怎么趁吉州这一停,把“押司要在途中擅除编管罪眷”这句话,递到吉州通判耳朵里去。
陈砺给他递了第一块垫脚石。
“吉州衙门里,有个当差的,姓孙,我的旧相识。”入城前一夜,陈砺压着声音说,“早年跟我在一个营里扛过枪,后来腿伤了,回乡谋了个衙役的差事。这人嘴严,认旧情。”
“他跟通判,搭得上话么?”
“搭不上。可他在衙门里当差,知道哪句话该往哪个门子嘴里送。”陈砺道,“通判跟本路的提点刑狱不对付,是吉州衙门里人人都知道的事。提刑管着这一路的刑狱押解,押司这趟差,名义上,就归提刑那条线管。通判要寻提刑的错处,正愁没由头。”
岳雷点了点头。一条缝,就这么找着了。
他没有让陈砺直接出面。陈砺是押解的差役,若是他去衙门嚼押司的舌根,一旦露形,便是“差役攀诬上官”,反害了自己。岳雷要的,是让这句话,像一阵没有源头的风,自己刮进通判的衙门里去。
法子,是借孙衙役的嘴,递一个“风声”。
那风声,岳雷字斟句酌,定得极稳:不是“押司要害岳家”——岳家是谁,跟吉州通判不相干,他犯不上为几个罪眷出头。是“有押解的押司,揣着一封要在途中弄死编管罪眷的札子,正打这吉州过;这罪眷若真死在吉州地界,将来上头追查起‘境内擅杀编管人犯’,头一个要问的,是吉州的官”。
这句话的分量,全在“吉州地界”四个字上。
一桩擅杀朝廷罪眷的祸事,若出在吉州,担干系的,是吉州的通判、知州。通判本就想寻提刑的错——如今送上门一个“提刑管的押司要在我吉州地界惹擅杀的祸”,他岂会不接?接了,既能撇清自己的干系,又能反咬提刑那条线一口。一举两得。
孙衙役那头怎么递的,岳雷不知道,也不必知道。他只在水驿的草棚里,安安静静地等。
等到当日下午,风,刮回来了。
一顶青布小轿,抬到了水驿。轿里下来的,是吉州通判衙门的一个押录。那押录皮笑肉不笑,先验了押司的押解文书,验得格外仔细,一页一页,挑刺似的看。看完,慢悠悠地开了口。
“押司这一路,辛苦。”那押录拖着调子,“不过呢,本州通判有几句话,叫我捎给你。”
押司忙陪着笑:“通判大人请讲。”
“近来上头查得严,海捕文书一道接一道。”那押录眼皮一抬,“咱们吉州地界,可不敢出半点岔子。你这一队,编管岭南的罪眷——本州查了,文书上是‘编管’,不是‘斩决’。这一路上,可得给本州,囫囵地带过去。”
他顿了顿,那点笑意,冷了下来。
“本州把丑话说前头。这些人,但凡有一个,死在吉州地界——不论是病死、失足,还是‘急病’——本州都要按‘编管人犯非常死亡’,开棺验尸、上报提刑、行文临安,一桩一桩,查个水落石出。到时候,押司你这经手的,可担待得起?”
押司的脸,“刷”地白了。
岳雷缩在草棚的阴影里,垂着眼,把押司这张白脸,尽收眼底。
他知道,这一刀,捅到押司的命门上了。
押司袖子里那封“宜早除”的密札,是要岳雷死。可如今吉州通判把话撂下——岳家但凡死一个,就要开棺验尸、行文临安彻查。押司若再敢动手,那封他亲笔写的“宜早除”,就成了铁证如山的、他自己“蓄谋擅杀”的供状。他想拿来杀人的那把刀,反倒架到了他自己脖子上。
这一路上,押司头一回,对着这一窝罪眷,露出了惧色。
那押录撂完话,端着架子走了。押司在原地站了半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忽然回头,狠狠地,瞪了岳家这边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惊疑——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吉州通判,好端端地,怎么会单单盯上他这一趟差,怎么会把话,说得这样,像是早知道他袖子里揣着什么。
岳雷迎着那一眼,脸上还是那副病恹恹、瑟瑟发抖的麻木样子,仿佛通判那番话,跟他这将死之人,毫不相干。
可他垂下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这是他岳雷,头一回,不靠拳脚,不靠口舌,单凭一句没有源头的风声,借着官与官之间的缝,把一个要他命的官,逼得没了脾气。
用的不是刀。是这官场自家的规矩——“擅杀编管人犯”要担干系,官与官之间互相提防、互相拆台。他只是把这两条,本就摆在那儿的规矩,轻轻一拨,让它们,自己绞到了押司身上。
父亲一辈子,没学会、也不屑学的这套东西,他岳雷,得学,还得用得比谁都熟。
可这一手,不是没有代价。
他借通判敲打押司,押司是怕了。可吉州通判衙门,也因此,记下了这一队押往岭南的罪眷。本来,岳家一窝人,越不起眼越安全;如今,吉州官面上,平白多了一双知道“这趟押解里有蹊跷”的眼睛。这眼睛,今日替他逼退了押司,明日,会不会,也成了另一只盯着岳家的眼?
用官府制官府,是借力,也是引火。借一次,省一次的难;借得多了,借的痕迹,就成了别人手里,攥着你的把柄。
所以这一手,他使得极省、极隐——递出去的风声里,没提半个“岳”字,只说“押司”“编管罪眷”。便是日后通判那头有人深究,顺着风摸过来,也只摸得到押司头上,摸不到他岳雷身上。
藏。还是得藏。
这一日,岳家这一窝罪眷,破天荒地,没再被克扣口粮,连那间安置的屋子,都比往日干净些。押司怕了。在吉州这一段,他不敢再有半分动作。
岳雷却没有半分松懈。
傍晚补给养的时候,他留意到一桩事。
押解队里,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三十上下的汉子,作行脚商人的打扮,背着个货箱,说是要搭官船的便,一道南下,图个路上太平。押司收了他几个钱,允了。这本是水路上常有的事——搭便的客商,挤一挤,谁也不在意。
可岳雷在意。
他在意的,是这汉子的眼睛。
那汉子一上船,眼睛就在船上扫了一圈,扫得快,扫得轻,可岳雷认得这种扫法——那不是商人盘算货物、提防扒手的扫,是另一种。是一个干惯了盯梢、刺探营生的人,在不动声色地,把要盯的目标、四下的退路、可用的人,一遍,全数收进眼里。
而那汉子的目光,在船上转了一圈之后,最终,看似随意地,落在了缩在舱底、那个背着孩子的病弱少年身上。
只一瞬,便移开了。
可就这一瞬,岳雷读出了三样东西。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的工夫,比落在旁人身上久;那目光里,没有寻常人见着病弱罪眷时的嫌恶或怜悯,只有一种冷静的、估量的劲;还有,那汉子移开目光的法子,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早练过千百回,怎样看一眼,又让人觉得他没看。
寻常人的眼睛,是藏不住事的。这双眼睛,藏得太好。藏得太好,本身,就是一桩事。
岳雷垂着头,把自己缩得更小,心里却沉了下去。
押司的密札,还在北去的路上,没到临安。可这个混上船的“商人”,来得这样巧。他不是押司招来的——押司这会儿,怕得只想把这趟差,干干净净地办完。
那这汉子,是谁派来的?
岳雷想起那个盘核桃的白面贵人,想起他临走那句“病死最干净”,想起他那双验看货物似的眼。
白面贵人验过他一回,撂下了话。可验过,未必就放心。一道“看紧些”的吩咐,先于押司的密札,从那贵人嘴里,递了下来——派一双眼睛,贴身盯着,看这个册子上写着“恐不能生”、却偏偏还活蹦乱跳过了一江又一江的岳家次子,到底,是真病弱,还是,装的。
暗探,上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