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南,陆路断了一段,要改水路。
一条大河,水路正通着南边。押司算了算脚程,又掂量着省力气——坐船,到底比拖着一队老弱在烂泥里走强——便雇了一条客货两用的大船,扯起篷,带着这一队人,往南去。岳家一窝,被塞在船舱最末、堆杂货的舱底,虽挤,虽闷,倒比烂泥路上,轻省了些。岳雷乐得这一程水路——船上人杂,三角眼那一拨,反倒不好动手脚。
可水路有水路的关卡。
行了一日,船到一处水驿。河面上横着一道拦江的铁索,索旁泊着官船,几个挎刀的巡检兵,正一条一条地,盘查过往的船只。
“例行盘查。”船家低声跟押司解释,“这一段,近来查得严。说是上头有海捕文书下来,缉拿要紧的人犯,过往船只,都要验。”
押司皱起眉。他押的是编管罪眷,文书是齐的,本不怕查。可他袖子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勾当,还有这一船人里那个“该死未死”的岳雷,叫他心里,到底有点发虚。
官船靠了过来。为首一个巡检,提着一卷文书,跳上船,板着脸,一个舱一个舱地查。查到押司,押司忙递上押解的公文。那巡检验了,又拿眼,往船舱里扫。
“这一船,什么人?”
“编管岭南的罪眷。”押司陪着笑,“岳……岳飞家的。”
那巡检一听“岳飞”二字,眼神就变了。他握着那卷文书,目光,一下子钉在了舱底那一窝褴褛的老弱身上,钉在了背着孩子的岳雷身上。
岳雷垂着头,把自己缩成一团病骨头,心里却猛地一紧。
他瞥见了那巡检手里那卷文书的封皮。不是寻常的海捕公文。那封皮上,有一行小字,他只看清了几个——“……该死未死……着各处留意……”
该死未死。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针,扎进岳雷心里。
他几乎立刻就懂了。这道文书,缉的不是寻常人犯。是秦党。是临安那帮人,在满天下地,找那些“本该死、却没死成”的人——偷尸的隗顺,失踪的铁证,或许,还有他岳雷这个册子上早写好“恐不能生”、却偏偏还喘着的次子。秦党的网,撒得比他想的,还要广,还要细。
那巡检盯着岳雷,慢慢地,踱了过来。
“你,”他用文书卷,点了点岳雷,“抬起头。”
岳雷抬起头,一张蜡黄的病脸,眼神空落落的。
那巡检盯着他,又低头看了看文书,似乎在比对着什么。船舱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押司的额头,沁出汗来。陈砺站在舱口,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刀柄上。
岳雷垂着眼,脑子却转得飞快。
他不能动。这一刻,但凡他露出半分不该有的精明、半分超出“病弱罪眷”的反应,那比对文书的巡检,立时就会起疑。可他也不能全然死等——若那文书上当真画着他的样貌、记着他的年岁,光靠装病,未必躲得过。
他飞快地盘算退路。陈砺的手按在刀柄上,是要在万一时拼一下;可在这官船、铁索、一河巡检兵的水驿上拼,是死路,会连累全家。这一步,走不得。最稳的,还是赌——赌那文书缉的是“偷尸的、藏匿逆党文书的”这类“做下了事”的人,而非他这个明明白白挂着号、正被押着去岭南的罪眷。一个走着官道、文书齐全、就在官府眼皮底下的人,反倒最不像“该缉拿”的。
他把这一身的镇定,压进那副病骨头里,连呼吸都放得又浅又慢,像个随时会咽气的将死之人。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船头,忽然有人,扬声招呼起来。
“哎哟,这不是李巡检么!”
来的,是另一条停靠过来的货船的船主。一个精瘦、皮肤黝黑的汉子,满脸堆笑,几步跨过来,亲热地,拉住那巡检的胳膊。
“李巡检,好些日子没见!来来来,借一步说话。”那船主笑嘻嘻地,半拉半拽,把那巡检往船舷边带,嘴里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又极自然地,把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塞进了那巡检的袖子。
那巡检捏了捏袖里的分量,绷着的脸,松了几分。
“你这老货,又来。”他半推半就,“规矩还是要走的。”
“走,都走!”那船主满口答应,又凑近了,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岳雷耳朵尖,隐约听见“……都是些半死的老弱……编管的,文书齐全……犯不上为这个,担岭南瘴气的干系……”
那巡检听着,又瞟了一眼舱底的岳家,终究,把手里那卷文书,合上了。
“罢了。”他摆摆手,“编管罪眷,文书齐全,放行。”他临走,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押司一眼,“押司,这一路,可把人都给我囫囵带到地方。半道上要是‘少’了人,我这水驿,可不替你担这干系。”
这一句,听得押司心里咯噔一下,陪着笑,连声应是。
官船退开,铁索松了一头,大船重新扯起篷,往南去了。
一场眼看要起的盘查,就这么,被那精瘦船主的一个布包、几句话,化于无形。
岳雷垂着眼,心里却翻起了波澜。
他留意到了一桩别人没留意的事。
方才那船主,半拉半拽那巡检的时候,袖子滑下来一截,露出腕子——腕子内侧,有一道刺青。年深日久,颜色发青发乌。
是一尾青鱼。压着一道水纹。
漕河上,跑船的、在盐米私货里讨生活的人,刻在身上的记认。
岳雷的呼吸,顿了一瞬。
施全。
施全腕上,就是这样一道青鱼。他竹林夜里说过,他早年在漕河上混,道上的老底子、老弟兄,还认得几个。他说过,临安那头有事,还寻得着岳雷。
原来,他不只在临安。
原来,自竹林一别,这个憨头憨脑的货郎,回了临安,真照着岳雷的话,把那条看不见的线,顺着漕河,一路,往南铺了过来。这精瘦船主,这一袖布包,这几句恰到好处的疏通——是施全的网,头一回,在这千里之外的南方水路上,悄没声地,接住了岳家。
那船主疏通完,也不来寻岳雷攀谈,只在错身而过、谁也没留意的一瞬,极快地,冲舱底的岳雷,用那只刺青的手,在船舷上,轻轻叩了三下。
三下。不轻不重。
岳雷的心里,亮了一下。他记得,竹林那夜,施全临走,也是这样,极快地,叩了三下船帮——那是漕河上,自己人之间,一句“都妥了,放心”的暗号。
他没有抬头,没有作声。他只在膝头,用指节,极轻地,回叩了两下。
收到了。多谢。
那船主像是没事人一样,扬声招呼着自己的伙计,撑着货船,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从头到尾,两人没有对视,没有一句话。可岳雷知道,从今往后,这条南下的水路上,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被押着走的死囚。临安的那张网,已经悄悄地,把一只手,搭到了他的肩上。
船往南行。岳雷靠着舱壁,望着两岸渐渐变得陌生而湿热的山水,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那一袖布包疏通得了一个贪钱的巡检,疏通不了那道海捕文书背后的东西。
“该死未死,着各处留意。”
秦党在找。找隗顺,找铁证,找一切“本该死、却活着”的、与岳家有关的人和物。这道网,撒得越来越大。隗顺在临安,守着父亲的遗骨,守着那处玉环的暗记,他安不安全?施全把网往南铺,自己又会不会,落进那张“多事者”的名单?还有银瓶——若她当真未死,流落在某处,这道“该死未死”的文书,会不会,也正往她头上,罩过去?
一桩桩,都没有答案。都只能,先记下,再“待查”。
岳雷摸了摸贴身藏着的枪谱与家书,又想起袖中那只盛着药渣的竹筒。
他这一路,识破了多少杀机,扭转了多少死局,收下了陈砺,接住了施全的网。可临安那头,那只真正要岳家命的手,从没松过。它只是暂时,够不着他。
等他到了岭南,站稳了脚,这只手,还会伸过来。
而那道“该死未死”的文书,比押司的密札,更叫他心头发沉。
押司那封,是冲他岳雷一个人来的,他有法子接、有法子反扣。可这道海捕文书,是一张大网,撒向天下所有“本该死、却活着”的、与岳家沾边的人。它够不着他岳雷——他有文书、有去处,反倒最安稳。可它够得着别人。
隗顺首先撞进他脑子里。那个在临安守着父亲遗骨、守着玉环暗记的老狱卒,隔墙夜里就被爪牙撂过话——“名单上,怕是早晚有你”。如今这一道“该死未死、各处留意”的文书下来,那张老脸,会不会也被画了进去?
还有施全。网往南铺得越开,露的头就越多。今日替岳家挡了这一关的青鱼船主,明日会不会,自己先落进那张“多事者”的名册。
最揪心的,是那个生死不明的姐姐。倘若银瓶当真未死,正藏在某处苟全性命,这道文书,会不会顺着哪条线,悄悄摸到她头上去。
他护得住眼前这一船的人。可那些为岳家、替岳家在暗处奔走、或只是侥幸活下来的人,散在他够不着的远处,正一个一个,被那张越收越紧的网,圈了进去。
船过了水驿,前头,河道渐窄,两岸的山,压了下来,绿得发黑。空气里那股瘴乡的腥湿,越来越重。
岭南,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