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雷的手,搭上了那只温热的陶碗。
碗沿烫,碗里的药,褐黑,冒着热气,那一丝藏在苦底下的甜,又钻进了鼻子。屋里几双眼睛,都落在他这只接碗的手上。贾婆的浑浊眼,押司似笑非笑的眼,李氏催他快喝的眼,还有几个孩子怯生生望着的眼。
这一碗,喝下去,是慢慢地死;当场不喝、推了、翻了脸,是壳子破了,往后死得更快。
他早把这条窄路,在心里走过一遍了。
他要的,不是不喝。是喝得让人挑不出错,又喝不进肚里;是借这一碗,反把下药的人,逼到亮处来。
岳雷捧着碗,先没往嘴边送。他撑着身子,冲门边的押司,极吃力地、深深一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字字都送到了驿丞和几个差人耳朵里。
“押司老爷……还有那位贵人的恩典,罪眷……罪眷没齿难忘。”他喘着,像是说几句话都费尽了力气,“一路上若不是老爷照拂,又蒙贵人怜悯、赐医赐药……罪眷父子这条贱命,早没了。等罪眷……等罪眷哪日能爬起来,定要把老爷这份天大的恩德,原原本本,禀给那位贵人知道。”
这话一出,押司脸上那点似笑非笑,僵了一僵。
岳雷垂着眼,把这一僵,收进了心里。
他赌的就是这个。这碗药是要他“病死”的。可他偏偏当着满屋人的面,把“押司请医婆、赐药治病”这桩事,说得人人都听见、人人都记下。日后他若真死了,这就是一条牵到押司身上的线——“病死”的前脚,是押司请来的郎中、押司端来的药。一桩本该干干净净、谁也牵扯不上的“病故”,被他这一揖,生生添了个经手的人。押司要的是干净,岳雷偏要让这碗药,沾上他。
押司干笑了一声,没接话,只摆摆手:“喝你的药,啰嗦什么。”
岳雷这才捧着碗,凑到唇边。
药太烫。他就着碗沿,极慢地、极小口地,呷了一口。
就一口。他知道这东西的脾性——这般“温水煮”的法子,要的是日积月累,一口两口,断要不了命。他这一口,是喝给满屋人看的,喝给那盯着他的贾婆和押司看的:你瞧,我喝了,我信你们,我半分没疑。
那一小口苦药滑下喉咙,他借着低头的遮掩,把舌根一抵,留住了大半,没真咽下去多少。入口那一瞬,他已辨了个清楚——苦底下那丝甜,熟悉得很。是他记忆里那几样最阴的东西之一的路数,错不了。
这东西,他认得。
上一世,在一处不见天日的地方,他和几个弟兄,被人在水里、在饭里,试过这一类的东西。法子都一样:不叫你当场倒下,只叫你一日一日地虚,一日一日地没力气。有个跟他出生入死的,起初只当是水土不服,吃不下,睡不沉,人一天天地瘦。等几个人看出不对,已经迟了。那弟兄走的时候,瘦得脱了形,临到闭眼,还以为自己是熬不过那场“病”。
这种东西杀人,不靠刀,靠的是“理所当然”四个字——你本就病着,你本就该死,你死了,没人会多问一句。和这条流放路上要他岳家的命,是一个路数。一本册子上早写好了“恐不能生”,剩下的,不过是叫这四个字,应验得“干净”些。
正因为认得,他才更不能露。这一手的命门,全在“神不知鬼不觉”五个字上。他一旦露出半分识破的样子,对方便知道这慢法子使不灵了,立时就要换又快又狠的。眼下这一碗喝不死人,比往后那些说不准的快刀,反倒安全。
咽下那一口,他便剧烈地咳起来。
这咳不全是装的。病弱的身子,受了烫,呛了苦,本就要咳。他顺着这股咳劲,咳得撕心裂肺,端碗的手,跟着抖。抖着抖着——
“哐”地一声,那只陶碗,从他抖得不听使唤的手里,脱了手,磕在地上,大半碗药,泼了一地,溅进了墙根那堆陈年的稻草里。
“哎哟!”李氏惊呼。
贾婆的脸,沉了下来。
“罪眷该死!”岳雷慌忙去捡那滚落的空碗,捡得手忙脚乱,一脸的惶恐自责,“糟蹋了……糟蹋了贵人赐的救命药……都怪罪眷这手,这病手,不中用……”
他捡碗的当口,膝下正对着那摊泼进稻草的药。没人留意,他借着伏身去捡碗的遮掩,袖中那只一直空着的旧竹筒,口子贴着稻草,极快地按下去——那筒口,沾了一点浸了药的湿草,又蹭了点没溅匀、还淌在地砖缝里的药汁。
一点药渣,进了竹筒。他不动声色,把筒塞回袖里。
这点东西,眼下没用。可它是个凭据。日后要拿捏谁、要给谁看,凭的就是这点别人当垃圾的药渣。藏一样要紧的东西,藏在旁人瞧着无关紧要的地方——这道理,他使过不止一回了。
“没事,没事。”那贾婆到底先沉住了气,干涩着嗓子,弯腰来收拾,“老身,老身再与二郎君煎一帖便是。”
“使不得!”岳雷一把,虚虚地拦了一下,拦得诚惶诚恐,“怎好再劳烦婆婆。这药材金贵,都是贵人的恩典,糟蹋一帖,罪眷心里头,已是刀绞……”
他喘了口气,像是下了好大决心,才怯生生地,对押司开了口。
“罪眷有个不情之请……婆婆医道高明,可这药,日日要煎,总劳婆婆跑这一趟,罪眷过意不去,这一路也未必都有婆婆这样的好郎中。”他顿了顿,“能不能……求婆婆把这药方,留给罪眷的母亲。家母粗通些煎煮,往后罪眷父子,日日自家煎了服,也好把贵人这份活命的恩,日日记着。”
屋里静了一瞬。
这话,说得低到尘埃里,合情合理,孝心拳拳。可岳雷的眼睛,在说完的那一刻,飞快地,扫过贾婆和押司。
他在看他们怎么答。
一个真心来“治病”的郎中,留个药方,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若这药里头,有不能见光的东西——那这药方,就留不得。留下来,白纸黑字,日后被懂行的人一对,“治病”的方子里,怎么会有那样一味?
果然,贾婆那双收拾着地上狼藉的手,顿了一顿。
她没有立刻应。她抬起眼,飞快地,瞟了门边的押司一眼。
就这一瞟。
岳雷的心里,“咔”地一声,落定了。
一个镇上的医婆,给个病人留不留药方,这点小事,要看一个押解罪眷的押司的脸色——这一瞟,把这婆子和这押司之间那根线,瞟得明明白白。她不是郎中。她是奉了押司的命、来做一件事的手。煎什么、留不留方、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都得听那押司的。
那押司迎着贾婆这一瞟,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慢悠悠地开口,打了个圆场:“病弱之人,经不得自家瞎煎。这药性烈,煎过了、煎欠了,都要出岔子。还是叫贾婆每日来煎,稳妥。”
稳妥。
岳雷垂下头,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光,嘴上千恩万谢:“是,是,老爷想得周全,是罪眷莽撞了。”
他要的答案,拿到了。
药方不能留。这碗“治病”的药,见不得懂行的眼。煎药这桩事,必得攥在贾婆手里,日日来,日日煎,日日盯着他喝下去。这哪是治病。这是要看着他,一日一日,按着那本册子上写好的“恐不能生”,慢慢地凉下去。
而那贾婆,瞟押司那一眼,已经把自己,从“郎中”,瞟成了“下手的人”。下手的人背后,是发话的押司;押司的袖子里,是临安来的密令;密令的根子,是那个盘核桃、说“病死最干净”的白面贵人。这一条线,他今夜,算是从头到尾,串齐了。
贾婆收拾完地上的碎瓷与药渍,背起药箱,又福了福,说明日一早再来煎,便跟着押司,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屋里,李氏满脸后怕,凑过来,压低声音:“雷哥儿,你这手……方才那药,你到底喝了没有?”
她到底是这些日子跟过来的人,隐约觉出方才那一摔,不像是病手失手。
岳雷没瞒她。他凑到母亲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闻。
“娘,那药有问题。”
李氏的脸,“唰”地白了。她下意识要去看那几个孩子,身子都抖起来。
“别慌。”岳雷一把按住她的手,那手稳得很,“我没喝下多少。霆儿那份,明日不论他们怎么说,都别叫他沾。这事,有我。您只当什么都不知道,明日那婆子再来,该谢恩谢恩,该装病装病。记住,咱们什么都没看出来。”
李氏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十七岁的继子,在一碗催命的药跟前,稳得像块石头。她攥着他的手,半晌,重重点了点头。
岳雷重新靠回墙根。
他摸了摸袖里那只沾了药渣的竹筒。
这婆子,是这条催命链子上,最底下、也最软的一环。押司奸猾,差头狠辣,白面贵人阴沉,这几个,他眼下都动不得。可这婆子不一样——她是被人使唤的手,是个为几个钱、替人做掉脑袋勾当的苦命人。这样的人,最怕的,不是岳雷,是她自己头顶上那把,随时会落下来的刀。
一条软的环,撬开了,这条铁链,就有了第一道,能松动的缝。
明日一早,那婆子还要来。
岳雷闭上眼,在心里,把明日那一场,要怎么撬开这条缝,一步一步,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