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郎中。诊治。天大的恩典。
这几个字,从那刮地皮、巴不得岳家早死的押司嘴里说出来,比刀架在脖子上,还叫人脊背发凉。
岳雷在门里头,没有立刻去开。他飞快地把方才上房那一幕,与这门外的,接到了一处。
那白面人验完了死活,撂下病死最干净的话,转身就有人来请郎中。这中间隔了不到半个时辰。哪有这么巧的事。从临安到岭南,几千里路,沿途多少病倒的、累死的罪眷,几曾有过官府怜其病弱、特请郎中的恩典?偏偏在那白面人走后,偏偏单冲着他岳雷父子,这,就从天上掉下来了。
药。
白面人嫌动刀子留痕、嫌闹出动静,最干净的法子,是。而要让一个本就病着、册上早写好恐不能生的人,悄无声息地,最干净的法子,是药。一碗治病的药,灌下去,三两日后,病情陡然加重,不治身亡。无人起疑,无人追究。一具早就被勾了死的躯壳,按着册子上的预言,死了。
这就是那白面人说的,最干净。
岳雷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处,面上,却堆起一副又惊又喜、受宠若惊的病容。他这才慢吞吞地拔开门闩。
罪……罪眷谢上头恩典。他冲着门外的押司,深深一揖,声音抖得恰到好处,罪眷父子贱命,竟劳上头挂念,赐医赐药……这、这教罪眷如何报答……
他越是这样千恩万谢,那押司脸上的笑,就越是别扭。岳雷把这一点别扭,看在眼里——这押司,也知道这是来做什么的。他只是奉命,只是经手,只是把人引进来,剩下的脏事,他不必沾手,回头还能落一身干净。
跟在押司身后进来的,是一个婆子。
约莫五十上下,穿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背着个旧药箱,手里提着个煨着炭的小药炉。她进了门,眼皮也不抬,先冲押司、又含混地冲屋里众人福了福,自称是这镇上的医婆,姓什么没说清,只说人都唤她。
老身粗通些医道,专给妇人小儿瞧个头疼脑热。贾婆的声音又干又涩,眼睛始终没正眼看岳雷,只盯着自己的药箱,押司老爷吩咐,说屋里有病弱的,叫老身来诊诊脉,开几帖药,调理调理。
她说话时,那只搭在药箱上的手,岳雷留意到了——指节粗大,虎口和指肚上,结着一层厚茧。
一个专给妇人小儿瞧头疼脑热的镇上医婆,手上不该是这样的茧。这是常年捣药、碾药、握杵的手。捣的什么药,碾的什么药,能把手磨成这样,岳雷心里,先打了个问号。
他不动声色,扶着墙,乖乖在贾婆面前的矮凳上坐了,伸出手腕,由她诊脉。
贾婆三根指头搭上他的脉门。
就这一搭,岳雷又记下一处。寻常郎中诊脉,指下是,是,神思都在那脉象上。可这贾婆的三根指头搭上来,虚虚的,浮在皮面上,压根没往深里按。她不是在诊脉。她是在等一个搭脉的样子做完,好往下走那的过场。
诊完了他,又去给睡眼惺忪的岳霆诊。孩子被吵醒,怕生,往李氏怀里缩。贾婆也不哄,草草搭了一下,便缩回了手。
她干涩地下了断语,二郎君是惊惧伤了根本,元气大亏,邪气入里。小公子是余烧未清,底子虚。都得用药压一压,不然,她顿了顿,这一路风霜,怕是熬不住。
熬不住。又是这三个字的意思。
她说着,便就着那小炭炉,往一个粗陶药罐里,添水,下药。药材是她自己药箱里带来的,一包一包,用粗纸包着。她拆开两包,倒进罐里,岳雷的眼睛,飞快地扫过那药材——大半是些寻常的、压惊安神的草药根茎,他认得几样,是这具身子的记忆里、寻常人家也用得起的东西。
可在她拆第三包的时候,那手,极快地一翻。
就那一翻。一小撮颜色深些、碾得极细的药末,混着旁的药,落进了罐里。快得几乎看不见,若不是岳雷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她的手,便错过去了。
那一小撮,与旁的药材,不是一路。
岳雷的心,沉沉地坠了一下。可他面上,半分没露。他靠着墙,半阖着眼,做出一副被诊脉折腾得没了精神、昏昏欲睡的样子,由那药罐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地煨着。
药味,一点一点,在这小小的偏屋里弥漫开。
大半是草药的苦涩气。可在那苦涩底下,岳雷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甜。
这丝甜,勾起了他另一段记忆里,某样冷硬的东西。
他上一世,在那些没有医、没有药、只有人和命的地方,受过最要紧的几样训练,其中一样,就是辨毒。哪些东西吃下去,多久发作,是什么死法,能不能解,怎么防——这些,是用同袍的命,一条一条换来、刻进骨头的。有几样最阴的毒,平日里不发作,要的就是这温水煮的法子:一回吃不死,慢慢攒着,攒到一定数,人就,就。下毒的人,干干净净,半点首尾不留。而这几样毒里头,有一样,煎熬时,气味底下,正带着这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他不敢就认定那一小撮,就是他记忆里的那样东西。隔着八百年,隔着南北,药材未必一样,那丝甜,也未必就是毒。这是规矩——没坐实的事,宁可当它是,也不能赌它不是;可也不能凭一丝气味、一个手势,就当场咬死了人家下毒。咬死了,他破了病弱罪眷的壳,那白面人立刻就知道这岳家次子是装的;咬错了,更是平白把唯一一个肯进这屋的外人,推成了死敌。
待查。可这一回的,凶险得很——查的工夫,那碗药,就煨在炭火上,冒着甜苦的气,等着灌进他喉咙里。
他半阖着眼,脑子却转得飞快,把这一局,一层一层剥开。
那药,他不能喝。喝了,若真是那样东西,今夜不死,三两日内也得病重不治,正中下怀。可他若当场不喝、推拒、发作——病弱罪眷的壳子破了,那白面人就知道他装病,知道他识破了这一手,往后的杀机,就不再了,会变得又快又狠,再不给他周旋的工夫。
不能喝,又不能不喝。
这道坎,比竹林探伏险,比茶棚那一手险。竹林、茶棚,对的是看得见的人。这一碗药,对的是看不见的毒,和那毒背后,整条从临安伸过来的链子。
岳雷靠在墙上,闭了一闭眼。
就在这碗药腾起的热气里,他心里头,有样东西,慢慢地立住了,硬了起来。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防。防那一夜的贴门,防茶棚的借刀,防押司的克扣。走一步,挡一步,被人在背后推着走。可今夜,那白面人亲自来验过、撂下话,又递过来这一碗的药,他才算彻底看清——这不是一两个差人临时起的歹心,是临安定下的、要岳家死绝在这条路上的死局。一整条链子,从行在一路扣到岭南,每一环,都在候着看他们几时断气。
被人推着走,是要死的。
他得反过来。他得给自己,给这一家人,立一道军令。
他上一世带兵,最要紧的命令只下一条。下了,便是天塌下来,也得给他做到。此刻,在这间冒着甜苦药气的偏屋里,他在心里,对自己,下了流放路上的头一道——
全须全尾。一个都不能少。
娘,安娘,霖儿,震儿,霆儿,连同他自己,六口人,活着,囫囵地,走到岭南去。不是尽力而为,不是但求少死几个。是一个都不能少。这是底线,是死令。往后这条催命的路上,他做的每一个决断,都要先过这一关——这一步,护不护得住这六条命。
奇也奇,这道令在心里一立,那点被病死最干净激起来的乱,反倒沉了下去,沉得像井底的石头。心里有了那条不许退的线,脚下这一碗药的坎,再险,也只是这条线上,要迈过去的头一步。
就在这时,门外的廊下,传来一点极轻的动静。
岳雷半阖的眼,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听出来了——那是陈砺的脚步。匀得像用尺量过的那种。
陈砺没进来。他只是在廊下,那药味飘出去的方向,停了一停。停了约莫两息,又走开了。
就这两息。可岳雷捕捉到了。一个上过阵、见过血、什么没闻过的老卒,在这碗药的气味边上,停了两息。
他停下来,是因为他也闻出了什么,还是寻常的路过?岳雷拿不准。可这两息的停顿,落在他心里,像一粒投进深潭的石子。
这一屋子里,那贾婆是奉命的手,那押司是经手的人,那白面人是发话的根。可这条催命的链子上,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
药罐在炭火上,咕嘟一声,翻了个滚。
贾婆伸出那双结着厚茧的手,用块破布裹了,把药罐从炭炉上端下来,又取过一只粗陶碗,将那褐黑色的药汁,滤进碗里。热气腾腾,那一丝藏在苦涩底下的甜,又飘了上来。
她端着那碗药,转过身,浑浊的眼睛,头一回,正正地,落在了岳雷脸上。
二郎君,她把药碗,往岳雷面前一递,声音又干又涩,听不出一丝起伏,趁热。喝了,睡一觉,明儿就好受了。
那碗药,就在岳雷眼前,冒着热气。
屋里,李氏不明就里,正要道谢,催着岳雷快喝。几个孩子睁着眼,望着那碗的药。押司站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
岳雷的手,慢慢地,从膝头抬起来,朝那只递到面前的药碗,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