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屋里坐定没多久,门就被人推开了。
来的是押司,身后跟着两个差人。他脸上那副平日里对罪眷的倨傲,此刻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种近乎讨好的小心。他冲岳雷招手,声音压得低低的:岳二郎,跟我来。有位贵人,要见你。
岳雷心里一沉。
那乘青绸轿子,那双从帘缝里看他的眼睛,他一直搁在心上。能让这刮地皮的押司也变了脸色、点头哈腰的人物,绝不会是冲着一个流放罪眷的来的。要见他,只为一桩事——验。验一验这个册子上写着恐不能生、却偏偏还活着的岳家次子,是真病弱,还是装的。
他没有迟疑。迟疑,本身就是破绽。他撑着墙,慢吞吞地、像是连站起来都费力地,跟着押司出了门。
那贵人没在轿里见他,是在驿丞腾出来的上房里。
房中生着炭盆,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寒天两重天地。那人坐在炭盆旁的圈椅里,约莫四十上下,穿一身半旧却料子讲究的茧绸直裰,面皮白净,颌下没有须,养得很是细致。他没看进来的人,只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把手里两枚油亮的核桃,在掌心里来回地盘。
核桃相磨,发出一种细碎的、咯吱咯吱的轻响。
满屋子人都站着,没人敢出声,就听这咯吱咯吱的响,一下,一下,磨着人的耳朵。
岳雷被押司引到当中,垂着头,弓着背,做出一副见了贵人吓得手足无措的样子,扑通就要跪。
不必跪了。那人开口了。
声音不高,慢,每个字都拖着点尾音,温温吞吞的,听着倒像个和气人。可岳雷的耳朵,是在最要紧的地方练出来的。他一听,心里就记下了——这声口,慢里头藏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笃定,是惯于拿捏旁人生死、从不必着急的人,才有的腔调。
你就是岳雷?那人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岳雷抬起头,脸上一片病气,眼神却放得空空的,像是大病一场、魂还没归位的样子。
那人盘着核桃,细细地打量他。从他蜡黄的脸,看到他干裂的唇,再看到他那双露在外头、冻得紫红溃烂的手。看了好一会儿,他唇角,慢慢地,牵起一点笑。
册上记着,他不紧不慢地说,岳家次子雷,惊惧成疾,恐不能生。他顿了顿,那笑意深了些,我从临安一路下来,原想着,多半是早死在哪个驿里了。怎么——还活着?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还活着三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满屋子的人,都听出来了。
岳雷的心,沉到了底。
从临安一路下来。原想着早死在驿里了。
这两句话,把他这些日子一点一点拼出来的那张图,最后一块,给填实了。这个盘着核桃的白面人,是从临安来的。他知道册子上恐不能生那一笔,知道岳家这一窝人死在路上,而且,他是带着来看看死透了没有的心思,一路追下来的。
那道毋使南渡、途中的密令,压在押司袖子里的那一道,根子不在押司,不在三角眼差头,在临安。在这个人,或者,在这个人背后那个发话的人手里。押司也好,差头也好,不过是这条催命链子上,奉命行事的一环。
岳雷把头垂得更低,声音抖着,又哑又怯:罪……罪眷岳雷,叩见贵人。贱命一条,蒙……蒙押司老爷一路照拂,苟延至今。
他把押司照拂四个字,咬得不轻不重。这是说给那白面人听,也是说给身旁这押司听的——让那押司知道,他在贵人面前,没把克扣口粮、纵容杀机的事抖出来;这是个顺水人情,往后还用得着。
那白面人了一声,核桃在掌心又转了一圈。
苟延至今。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觉得有趣,说得倒好。
他放下核桃,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岳雷,那双养得很好的眼睛里,那点和气,慢慢退了下去,露出底下真正的东西——是审视,是掂量,跟那本子上勾人生死的笔,一个味道。
我来问你。他慢慢地说,你父亲谋逆伏诛,你身为逆臣之子,编管岭南,本是天恩浩荡,留你一条活路。你……可有怨望?
这是个套。
岳雷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话答得稍有不慎,露出半个字、半分不甘,立刻就是一条逆臣之子,心怀怨望,意图不轨的新罪,当场就能要了他的命,连岭南都不必去了。
他没有半分迟疑,一声,真的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罪眷不敢!他抖着声音,家父之事,自有朝廷断处,国法昭昭,岂是罪眷敢置喙的。罪眷如今,只盼……只盼能带着一家老小,活着走到岭南,给一家人,寻一条苟活的路。旁的,半分不敢想,也不敢有。
他一边说,一边把额头在地上磕得响,磕得诚惶诚恐,磕得一个被吓破了胆、只求活命的罪眷遗孤,活灵活现。
那白面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磕头,看着这副卑微到了尘埃里的样子,半晌,才慢慢地,又拈起了那两枚核桃。
咯吱。咯吱。
起来吧。他淡淡道。
岳雷颤巍巍地爬起来,垂手立着,不敢看他。
也罢。那白面人重新靠回椅背,像是验看完了一件货,得出了结论,语气重新变得温吞,一个病秧子,一窝老弱。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挥了挥手,示意押司把人带下去。岳雷躬着身,倒退着,往门口挪。
就在他快退到门边的时候,那白面人忽然又开了口,声音还是那样慢,那样和气,像是临了想起一句寻常的叮嘱。
岳二郎。
岳雷停下,躬着身:贵人吩咐。
岭南路远,瘴疠又重。那白面人盘着核桃,没看他,眼睛望着炭盆里明灭的火,慢悠悠地说,你身子又这样弱。我看呐,你这一路,怕是凶多吉少。
他顿了顿。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病死在路上,他轻轻地说,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是最干净的。你说,是不是?
满屋子,静得只剩炭火的声响。
岳雷躬着的背,没有动。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此刻正从那两枚转动的核桃后头,斜斜地,钉在他的后颈上,等着看他这句话,会激出个什么反应来。
这又是一道试。试他听不听得懂这句底下的杀机,试他听懂了,又会不会破功。
岳雷缓缓直起身,回过头。他脸上,是一片被这凶多吉少四个字吓得惨白的病容,眼里,是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认命。
贵人……贵人说的是。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竟还顺着那话,怯生生地应了下去,罪眷这身子,自己也知道,怕是熬不到地方。只盼……只盼老天爷开眼,能多撑些时日,把弟弟妹妹,平平安安地,送到地方……
他说着,眼圈一红,竟真的掉下泪来,一副认了命、只求多苟延几日的可怜模样。
那白面人盯着他这副样子,看了良久。
末了,他像是彻底没了兴致,唇角那点笑也淡了,重新低下头,专心致志地,盘他那两枚核桃去了。
下去吧。他挥挥手,不再看他。
岳雷躬身退出了上房。
外头天已黑透,寒风一吹,他后背那层不知何时沁出的冷汗,瞬间冰得刺骨。他扶着廊柱,缓了一缓,才往偏屋走。
走着,他在心里,把这个白面人,从头到脚,又过了一遍。从临安来。盘核桃。说话慢,爱拖尾音。面白无须。一句要人性命的话,能说得像在叮嘱天气。这几样,他一一刻进了脑子,刻得死死的。这个人,他往后还会再见。也许是仇,也许是劫,可无论哪一样,到时候,他都得一眼认出来。
他更清楚了另一件事。
从今夜起,这条几千里的路上,要他岳家性命的,不是一个押司,一个差头那么简单。是临安。是这一整条,从行在一直伸到岭南的、看不见的催命的链子。这白面人今夜亲自来过了——验的是死活,验完了,多半就要了。
病死在路上,是最干净的。
这话,不是威胁。是预告。
岳雷推开偏屋的门。屋里,李氏正搂着几个孩子,惴惴不安地等他。见他回来,一家人都松了口气。
可岳雷脸上没有半分轻松。他反手插上门闩,回过身,借着屋里那盏将尽的油灯,把李氏和几个似睡非睡的孩子,一个一个,看了一遍。
他知道,今夜过后,平安的日子,到头了。
果然,他这边刚坐下,门外就响起了脚步。押司去而复返,隔着门,皮笑肉不笑地,扬声道:岳二郎,开门——上头怜你父子病弱,特意,给你们请了位郎中来诊治。这可是天大的恩典,还不快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