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这个无名无姓的女子立个碑,或是赏赐她家人什么的,可现在,得知随着她死去,这个世界再没有任何她的亲人,这种无力感,让人心里发堵。
他忽然想起岳飞的一句话:“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惜死,不患天下不太平。”
以前觉得,这话是说给那些当官的听的。
现在他站在这里,闻着空气里的血腥和硝烟味,才真明白了。
是靠丁字三十三号这样的人,是靠城墙上这些浑身是血、咬着牙不后退的兵,是靠千千万万个没名没姓,却肯在危难时豁出命去的普通人。
“她没有死。”赵凡看着泪眼婆娑的苏月,双手扶在她的肩膀上,“朕,会记着她。这座开封城,也会记着她。我会让人把她的事迹写进书里。让后来的人都晓得,在靖康年间,在开封城下,有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姑娘,为了护这一城的人,甘愿身死,这份英勇,永存史册。”
苏月听完看着赵凡的眼神,那里面尽是希冀。
她用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赵凡也不再开口,重新转过身,望着城墙下那一片惨烈。
风还在刮,天还是阴沉得厉害。
守城,难……跟金人拼命,难。
但只要还有丁字三十三号这样的人,只要还有种师道宗泽这样的忠臣良将,他就没有理由守不住开封!
一阵独轮车轱辘压过青石板的吱呀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在赵凡站在清晨寒冷的晨风中,几百辆破旧独轮车排成长队,从他旁边不远处经过。
推车的百姓个个缩着脖子,破棉袄补丁摞补丁。
有人袖口磨烂了,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
他们双手死死攥着车把,每推一步就重重喘口气,呼出的白雾瞬间被风吹散。
推车上摆着两个木桶,盖着粗布,布角被风掀开时,能瞧见桶里冒出微弱的热气。
“这些都是临时招募的流民,充当民夫来阵前送早饭的。”
不知什么时候,姚友仲来到赵凡身侧。
“你刚休息一会,怎么又回来了?”
“官家不睡,我也不睡了……”姚友仲说着不好意思地一笑。
赵凡无语看着他,“你呀……”又一指那车队,“你去让他们停一下。”
“是!”
姚友仲扭头,冲着车队喊:“哎~停一下。”
这一声喊,把头前的几个民夫吓得一哆嗦,车把一歪,差点把桶晃下来。
他们慌忙稳住车子,一看几个将领模样的人向这边走来,中间一人身上穿着一身黄衣。
就算再傻也知道这大宋能穿黄衣的,不是亲王就是皇上,吓得那些民夫面向赵凡等人腿一软就要跪。
赵凡快步上前扶住一人,“别跪,我就看看车上装的啥。”
赵凡扶起民夫,示意其他人都起来。
“是是。”民夫低头让到一旁。
赵凡伸手掀开粗布。
一股淡淡的米香飘出来,整整一桶的稀粥,摸着只有少许的热乎气。
赵凡拿起桶边的粗瓷碗,舀了半碗稀得能照见碗底的稀粥,又掀开另一个桶,里面是硬邦邦的窝窝头,捏在手里硌得慌,使劲按都按不动。
他左看看稀粥,右看看窝头,不禁问道:“就吃这个?”
抬头眼睛扫过长长的车队,几百辆车,装的全是同样的凉稀饭和硬窝头。
种师道几个将领也围上来,伸头往桶里一瞧,都皱起眉头,却只是摇摇头没说话。
赵凡死死攥着那个窝头,转身盯着种师道他们,火气直往上冒:“前线将士天天在城头拼命,刀口舔血,冻得手都握不住枪,却就给他们吃这?凉粥硬馍……吃这玩意儿哪来的力气杀敌?谁愿意给你卖命?”
“皇上……这、这也是没办法......都是按定量分的。”忽然一个声音道。
众人回头,见是门下侍郎白时中。
他官服上还沾着灰,额角冒汗,面对赵凡躬身道:“眼下城里粮草吃紧,城外运粮的粮道三日前已经被金兵封锁,加上城南大仓着火……所以何栗大人发下公函,开封城所有粮食统一分配,得匀着吃,尤其是军队,都是按人头分的,只能保证不饿死,实在顾不上热乎可口,要是……”
他越说声越小,最后那句“再往后,怕是连稀粥窝头都供不上了”几乎听不见,脑袋也垂得更低了。
赵凡沉默了。
他知道守城艰难,却没想到艰难到这个地步,这才围城第几天啊,就只能喝稀粥吃窝头了。
他踱了两步,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推车民夫,再想想城墙上冻得嘴唇发紫还死扛盾牌的士兵,若再苛责这些筹粮的官员,反倒显得自己不晓事了。
可心里那股气还是消不下去。
他猛地转身,又端起那半碗凉粥,仰头喝了一大口。
已经凉了的粥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又抓起窝头,狠狠咬了一口,硬得硌牙,使劲嚼起来沙沙响,咽下去时刮得嗓子生疼。
四周瞬间死寂。
推车的民夫最先反应过来,他眼睛瞪得铜铃大,死死盯着赵凡嚼窝头的动作,喃喃道:皇上咋吃这个?这是咱穷苦人咽的东西啊……
车队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民夫们议论纷纷踮脚看皇帝吃窝头,倒抽冷气声此起彼伏。
“那是皇上啊!龙体金贵,咋能吃这?”
“咱吃没事,皇上咋能吃……”
还有些人抹着眼泪,嘴里之念叨:“好皇上啊……皇上好啊……”
刚好一队从城墙上刚换防下来的士兵正在抱怨吃的不好,看那边热闹,一问才知道是皇上在喝他们那样的粥,吃他们手里那样的硬窝头。
顿时都围了上来,一看还真是!
“啊?皇上……皇上也吃这个?”
“皇上能咽的下去?”
“看……皇上真吃了!”
有一个小兵正抱怨粥凉,看到皇上正大口喝着凉粥,张着嘴愣在那儿。
一旁的张老兵打了半辈子仗,见惯当官的山珍海味,此刻看到皇帝也嚼窝头,突然觉得手里的凉粥烫手,别过脸偷偷抹泪。
几个跑来报信的斥候也忘了正事,呆立原地揉眼睛。
种师道老爷子瞪着眼,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白时中见状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道:“皇上使不得!这种粗食岂是您能入口的!臣等有罪!”
随即宗泽,姚友仲等人全部跪倒,都大呼有罪!
苏月在赵凡身旁,看着他一口一口喝下凉粥,又一口一口咽下窝头,心中不是滋味。
上去便抢下赵凡手中吃食,“就算皇上心中有火,也不该拿龙体撒气,您若倒了,咱大宋咋办?”
苏月把瓷碗摔在推车上,别过头去滴答掉眼泪。
再看周围,所有百姓士兵已全都跪倒。
有士兵喊:皇上别吃了……别吃了!”
百姓也喊:“皇上龙体要紧……”
随即都跟着磕头,哭喊声磕头声乱成一片。
赵凡咀嚼着口中食物,伸手扶起身边跪着的宗泽等人,又对着周围呜囔道:“起来,都起来,我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
可众人都跪着不动。
见众人不动,他提高声音:“我吃这些,是要让整个大宋都知道,此时国难,朕也不能搞特殊。”
他目光扫过身边大臣,周围士兵,民夫们,眼神沉静有力地又道:“从今日起,宫里肉食全停。士兵百姓吃什么,朕就吃什么。”
“皇上,您大可不必,您的身子骨要是垮了,咱们大宋可咋办?”种师道不同意。
“可将士们在前线拼命,朕这个皇帝凭什么吃香喝辣?所以,朕意已决不用再劝!”
说完又喝了一大口。
四下静得只剩风声。
种师道不禁感慨道:“官家这一举,胜过千言万语。我相信咱们的士兵从这一刻起,生死与开封同在!”
“对,与开封同在!”宗泽,姚有仲同时道。
赵凡狠狠点头,扭头冲着苏月喊:“再给我来一碗,我要和将士们同饮!”
就在赵凡要再喝凉粥的时候,无数百姓挑着担,向着城西而来,担子里面都是热粥和白面馍馍。
“官家,是百姓们……百姓们送吃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