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蒙蒙亮起来，虽是亮着，但像一块用旧了的脏抹布，死死盖在头顶上，压抑无比。
赵凡从临时指挥所出来透气，脚刚踩上地，忽然一阵晨风刮过来，吹的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真他娘的冷！
他眼睛看向几百步外的西城墙根底下……那地方，已经没法看了。
金兵铁浮屠的厚铁甲，和宋军破烂的青布衫，全都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城墙上和城墙下尸体横七竖八地重叠着垒在一起。
有的脸朝下趴着，后脑勺被砸开的口子，血凝成了黑痂。
有的仰面躺着，眼睛瞪得溜圆，可眼珠子是白蒙蒙一层，早没光了。
泥地早就被踩得稀烂，血水混着泥浆，有路过的士兵一脚下去，噗嗤一声，能带起半尺厚的红泥。
偶尔踢到个硬东西，不是断枪头，就是冻僵了的断胳膊腿，看的赵凡心里头沉甸甸的。
此时的城墙上头，倒是静得吓人，没有人说话。
活下来的兵士靠着墙垛低着头，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粗气，手里攥着的长枪杆子，拄在碎砖上，直勾勾地盯着十数步外同样冷冷看着他们的金人。
两方人马在城墙上就这么互相敌视着，不约而同地遵守着某些不成文的规则。
经过一夜的攻防，两方暂时休战。
城墙的三分之一已被金兵占据，剩余三分之二则在宋军手中。
赵凡看着正愣神，后背忽然一暖。
一种软乎乎的，带着点体温的暖意，和一股淡淡的桂花头油香味飘过来，把这周遭血腥气压下去一点点。
赵凡一回头，看见苏月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正伸手给他披上一件厚披风，手指头还捏着披风的边角。
她鬓角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丝贴在脸颊上，眼睛看着赵凡，里头藏着担心。
“官家……”苏月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嗯。”赵凡哼了一声，没动弹，眼光又落在城下那些尸体上。
这时，就听身后苏月问道：“您昨天……为啥只放两千金人进来？”
苏月像是没话找话，又像是真的有这个疑问。
赵凡没想到苏月会问起这事，有些意外。
昨天半夜，郭京领着两千金军精锐，从那个隐秘的水门洞钻进来。
然后，就被埋好的火药给炸得人仰马翻，直接报销了一大半。
剩下的，也被早就埋伏好的宋军堵死在一起，一个没跑掉。
这事，苏月当时就在不远处看着，当时她就想：如果把西门直接打开，放更多金兵进来，再点火药，不是能杀死更多金人？后面再趁势杀出城去，弄不好可以一举击溃完颜宗翰！
赵凡看着苏月笑笑，心里没怪她。
苏月是个女人，想事情直接，觉得多杀敌人就是好事。
这年头，好多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官，估计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只图杀得痛快，根本不管后头会不会天塌下来。
他把声音放平缓了些，对苏月道：“不是不想多杀……是不能。”
苏月眼睛微微睁大，有点听不懂。
她认识的赵凡，什么时候怕过事？
组团杀奸佞，发抗金檄文，和上皇对着干等等，这位官家啥时候怕过？可现在……他却说“不能”。
赵凡看懂了她的眼神，接着往下说道：“西门一开，冲进来的金兵，那不是几百上千人，那后面还有十万金人等着呢！咱们西城还能动弹的兵，满打满算三万人，就算炸死一万金人，后面呢？咱们拿什么去堵？拿人命填吗？
西门一旦被金兵抢占，到时候，完颜宗翰的十万大军，会源源不断从西门涌进来，这开封城，立马就改姓完颜了。”
苏月听着，脸唰地一下红了。
她是光想着杀敌痛快，根本没往深处想。
什么城门关不关得上，守军够不够用，后续怎么办，她一点都没琢磨。
手不自觉地揪紧了披风的一角，头也慢慢低了下去，声音跟蚊子哼似的：“官家……是我想岔了……光图一时痛快，您别怪我……”
赵凡摆摆手，扭过身子没让她再说下去。
他一个知道历史剧本的人，哪会和这个世界的人较真！
“不怪你。”他说，“你能想着杀敌，比那些只会缩在城里哭嚎、写求和折子的官员强出百倍。”
说完这句，他忽然想起件事，转身想问问苏月。
苏月在赵凡身后，正好看见赵凡脖颈处还露在外面，伸手要把赵凡的披风往上抬点，向着赵凡移了半步。
没想到赵凡忽然转身，两人差点撞在一起。
两人脸对脸，离得极近，不到半尺，他都能看清苏月微微颤动的睫毛尖。
天冷，她脸颊和耳朵尖都冻得泛红。
赵凡心里咚地一下，赶紧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被块碎砖一绊，差点摔着，踉跄一下才站稳。
他赶紧咳嗽两声，掩饰刚才的尴尬：“咳……那什么，我还有件事……问你。”
苏月愣在原地红着脸，手指下意识绞着衣带，声如细丝：“官家……您说。”
“是丁字三十三号的事，”赵凡语气放缓了些，“昨天她……没了。你是她的上级，知不知道她家里还有人吗？”
苏月刚才知道歌姬没了的时候，已经小声哭过了，现在再听，还是忍不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官家，”她声音哽咽着，“我认得她时，还是我刚到樊楼那会儿。她在楼门口要饭。天冷得给他胳膊冻得发紫，瘦得就剩一把骨头，看见人就躲，眼神怯怯的。”
她抹了下眼角，继续说：“我看不下去，领她进屋，找了件不要的旧袄给她穿上，盛了碗热粥。她喝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我问她家里还有谁，她低着头说‘死绝了’，再问，就只是掉眼泪，不出声了。
后来……后来她就跟着我，人也慢慢活泛了点，我问她叫什么，她就摇摇头，我说干我们这行没名没姓的也好，干脆你就叫歌姬吧！谁能想到，这次……”
话没说完，眼泪终究是包不住，成串地滚下来，砸在她胸前的衣襟上，湿了一小片。
赵凡听完心里像塞了块浸透水的冷石头，又沉又闷。
一个女子，为了报仇，为这座城，把命拼了。
赵凡真想给她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