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的一声,何栗和孙傅只觉得脑袋里像被重锤砸中,刚刚升起的那点暖意瞬间被砸得粉碎!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触电般从马扎上弹起来,腿一软又要跪下。
果然是皇帝的脸五月的天,说变就变!
赵凡一摆手,制止了他们磕头的动作,“两位大人……此刻,国家危难,正是用人之际。你们在城头血战,朕都看在眼里。你们的功过,朕心里是清楚的。”
他顿了顿,给了两人一点消化这巨大压力的时间,才继续道:“所以……朕决定,给你们一次机会。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若日后,再有不经详查、不加深思,便胡乱举荐……定严惩不赦!”
生死的界限,就在这一句话间,骤然模糊。
极致的恐惧和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交织在一起,让何栗和孙傅几乎窒息。
此刻的赵凡已经把帝王心术玩的贼溜!
“不过,”赵凡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何栗和孙傅都绝望了,这还有完没完?干脆杀了他俩得了!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究竟该如何惩处,等这次与金人的战争彻底结束后,再行论处!”
柳暗花明!
两人原本都已抱着必死之心前来,万万没想到竟真能捡回一条命!
虽然还有“活罪”,还可能被秋后算账,但至少,脑袋暂时保住了!
还能有机会,继续为守城出力,洗刷耻辱!
“皇上!皇上隆恩!臣……臣等万死不足以报!万岁,万岁,万万岁!”
何栗与孙傅再也抑制不住,双膝一软,实实在在地跪倒在地,用尽全身力气叩首,声音因激动和哽咽而剧烈颤抖。
这一次下跪,不再是出于恐惧,而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与臣服。
赵凡看着下方磕头感激涕零的两位老臣,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对何栗、孙傅,既不能一味宽纵起不到警示效果,也不能真按律法砍了脑袋自断臂膀。
眼下这番恩威并施,打一巴掌再给个念想,既稳住人心、又能继续让他们效死力,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只是,这帝王心术用起来,着实心累。
“好了,起来吧。”赵凡拍拍两人臂膀,“速去医官院那里处理伤口,开封城,还需要两位卿家。”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需要你们戴罪立功!”
“臣等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两人再次叩首,这才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着退出了房间。
……
几乎在同一时刻,开封东城外十里,金军东路军大营。
跟西路军此时那股子几乎凝成实质的杀伐之气不同,这里的气氛,更多了几分诡谲与算计。
巨大的帅帐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暖意融融,几乎让人忘了帐外的风雪。
完颜宗望,斜靠在铺着完整虎皮的帅椅上,目光扫过帐内济济一堂的将领和谋臣。
“西边……动手了!”
他声音不高,接着说道:“而且,看样子……好的猎犬也有陷入苦战的时候。”
完颜宗望得到的战报非常详细,等于西路军那边一开打,他就知道了。
情报里说,完颜宗翰的西路军,昨夜一度猛攻上城墙,占了三分之一的地段,但宋人的抵抗程度完全超出预料。
宋人将领种师道和宗泽两人指挥防御,用兵颇为刁钻,居然顶住了西军的猛攻。
再加上宋人将领姚友仲,和老将何栗孙傅在城墙督战,一夜血战,西军伤亡不小,没能扩大战果。
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再僵持下去,别说独吞开封,搞不好还要被宋军反咬一口,吃个大亏。
“大帅!”金兀术声如洪钟,“这还有啥好商量的?他完颜宗翰想吃独食,也不怕崩了牙!现在好了,骨头卡在喉咙里了吧?咱们正好此时出兵,趁宋军主力在城西和西军对峙之时,猛攻东城!保管一举拿下开封!这头功,就是咱东军的了!”
“对啊!大帅,机不可失!”
“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
帐内大多数将领纷纷附和,群情激昂。
在他们看来,是西军先背弃盟约,又正好吸引了宋军主力,正是他们东路军捡便宜、抢功劳的天赐良机。
完颜宗望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越过那些激动的将领,落在了坐在他右下首,一直闭目养神的刘彦宗身上。
刘彦宗今日穿着宋人儒生的服饰,看着颇有一股宋人书生之气的神韵,再加上左手捋着三缕长须,右手习惯性地扇着羽毛扇,完全一副世外高人的神态。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随着完颜宗望,落在了刘彦宗身上。
大伙儿都明白,这种关乎战略方向和利益分配的大事,最终拍板的,除了大帅,就是这位刘先生。
他不点头,事情就定不下来。
刘彦宗缓缓睁开眼,他非常平静的扫了一眼帐内,而后轻轻咳了一声,帐内的喧闹立刻平息。
“出兵,自然是要出的。”刘彦宗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开封城,也必须尽快拿下,以免夜长梦多。”
众将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但是,”刘彦宗话锋一转,语气之中带着一股冷意,“怎么出?何时出?出了力,能得到什么?这些,都得先摆在台面上,算个明白!”
他微微前倾身体,看向完颜宗望,也看向帐内诸将:“西军,是背着我们,擅自提前发动总攻的。他们想干什么?无非是想独吞攻破宋的不世之功,想独占这开封城一百五十年的积累!这,已经违背了两军出征前,在陛下面前达成的协议,也破坏了我们三天前共同商议后的决定,是他们,先坏了规矩。”
他顿了顿,让这番话在众人心中沉淀一会。
干什么事,得先站到道德的高峰,再去俯视下方,就好办了!
“如今,他们攻城受阻,陷进了泥潭。我们若此刻急匆匆地出兵相助,在他们看来,是什么?是雪中送炭吗?不,他们会觉得是理所当然!甚至会觉得,是我们东军怕他们独吞,急着赶来分一杯羹!最后我们流了血,死了人,可能还得不到一句好,功劳大头,依然要被他们占去。”
帐内鸦雀无声,将领们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所有人脑中都觉得刘先生说得在理!凭什么我们要去给背信弃义的西军擦屁股?
“那……刘先生的意思是?”完颜宗望忍不住问道。
刘彦宗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里,充满了算计。
“我的意思是,出兵,可以。但在出兵之前,得先把价钱谈好。得让西军明白,现在,是他们求着我们出兵!”
随后他伸出右手的三根手指:“攻下开封,按规矩,上交皇帝陛下的三成财帛女子,不变。”
然后,他缓缓将三根手指收起,又伸出右手的五根手指:“剩下的七成,就不是二一添作五的平分了,而是我东路军……要拿五成!”
“五成?!”有将领低呼出声。这意味着西军拼死拼活,最后只能拿两成!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没错,是五成。”刘彦宗语气笃定,“剩下的两成,给他们西军。这就是他们背信弃义、想吃独食的代价!他们若同意,我们即刻整军,午时之前,便可对东城发动进攻,与西军形成夹击之势,速破开封!”
“他们若是不同意呢?”完颜宗望想了想开口问道。
刘彦宗淡然一笑,那笑容里透出的寒意,让帐中一些久经沙场的悍将都感到心头一冷。
“若不同意,那我们就只好……继续按兵不动,作壁上观。等着西军在开封城下碰得头破血流,实力大损。到时候,我们再出兵收拾残局,这开封城,依然是我大金的。而战后论功,损失惨重的西军,就一两银子一个宋人女子……都得不到!”
釜底抽薪,反客为主!
帐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阵阵赞叹。
“高!刘先生此计,实在是高!”
“如此一来,进退都在我手,西军这回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
“就该这么治治完颜宗翰那老小子!”
完颜宗望不住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就依先生之计。立刻派使者,持我手令去见完颜宗翰。把我们的条件,原封不动地告诉他。”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他,我们只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若无明确答复,我东路军,便视作他们拒绝合作。”
“大帅高明……”
“大帅高明啊……”
众多东军将领又继续吹捧完颜宗望。
刘彦宗再次闭上双眼,仿佛周遭的赞誉与他无关,继续扇着他那羽毛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