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开封城,小雪花飘得絮絮叨叨,又冷又细,可压不住城上城下那浓得散不开的血腥味,也盖不住昨夜厮杀留下的焦黑和乱糟糟的狼藉。
西城墙早被撕得血肉模糊,跟条烂带子似的。
喊杀声暂时歇了点,不是不想打,是两边都打累了,得喘口气。
金人凭着一股子狠劲,硬生生在城墙上啃下三分之一的地盘,粗陋的狼旗插在垛口上,在风雪里有气无力地晃着。
剩下三分之二还攥在宋军手里,两边士兵就隔着几十步,要么靠在冰凉的墙垛上,要么瘫在血泊里,互相恶狠狠地瞪着,眼里的凶光一点没少,就等喘匀这口气,再扑上去撕咬。
城墙根下,尸体摞得一层叠一层,冻得硬邦邦的,有金兵的,有宋军的,破兵器、烂旌旗扔得到处都是,被薄雪轻轻盖着,跟天地想给这人间惨剧留最后一点体面似的。
“报!”
一声拉长音的急报,把西城帝王庙临时指挥室的压抑给打破了。
正低头看着沙盘地赵凡噌地抬起头,只一夜没睡,他的眼窝就深陷,眼里全是血丝,可想而知……熬夜真的对身体不好!
苏月扭头对来人道:“说!”
“蔡鞗蔡大人急报!金人枢密院副使完颜思敬全都撂了,顺着他说的线索摸下去,已经在城中多个地方,把金人藏在城里的情报网连根拔了!抓了杀了金人细作三百多人,剩下的正在清剿!”
帐里的将领们一听,都精神一振,总算有好消息传来。
赵凡绷紧的下巴总算松了那么一丢丢。
“知道了……告诉蔡鞗,严加审讯,扩大战果。”他嗓子哑得厉害,可话里的分量一点没减。
这蔡鞗办事是真狠、真快,用对了。
眼下这要命的关头,就得用这种不讲究的人,去对付更不讲究的敌人。
传令兵前脚刚走,指挥室的门“哗啦”一下又被推开,一股子夹着雪花的冷风混着浓重的血腥味直灌进来。
两个人互相架着胳膊,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没站稳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正是何栗和孙傅。
这二位平日里体体面面的朝廷大员,眼下真是凄惨得没法看。
官袍被撕扯得一条一条,暗黑的血痂和鲜红的血混在一起,糊满了全身。
何栗的头盔早不知丢哪儿了,花白的头发乱得像草窝,还黏着黑红的血块,脸上那道口子深得吓人,皮肉翻着,血珠子还在往外渗。
孙傅瞧着稍好点,但左边胳膊不自然地耷拉着,明显是断了或者脱臼了,脸色白得吓人,全凭一口心气在硬撑。
赵凡瞅见他俩这副模样,心里也是咯噔一沉,是真没想到他俩能如此英勇。
他知道昨夜城头打得惨,可没料到这俩上了年纪的老头,居然也跑到最前头拼命去了,还弄成了这副鬼样子。
“两位爱卿!免了……”赵凡站起来,就要搀扶。
没等他走到近前,何栗和孙傅已经咚咚地磕起头来,“皇上!臣……臣等死罪!死罪啊!”何栗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嘶哑得不成样子。
孙傅也用头抵着地,哽咽道:“臣等没脸见皇上,只求一死!”
赵凡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俩为啥这样?还不是因为那个惊天巨骗郭京!当初郭京吹牛能请什么“六甲神兵”破敌,这俩老家伙在自己面前可是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拼命担保的。
结果呢?神兵屁影没有,郭京反倒投了敌!
按大宋的律法,举荐了这种祸国殃民的东西,差点把江山都葬送了的,这罪过,砍头抄家都算轻的!
赵凡看着脚下这两个磕头如捣蒜、浑身是血的老臣,心里头五味杂陈。
说恨,那是真恨,一念之差,祖宗基业差点完蛋。
可看着他俩这悔恨交加、不惜血战求死的样子,那恨意里头又搅和进一点别的东西。
这俩人,说到底不是坏人,就是国难当头急昏了头,病急乱投医。
他们这会儿跑来,明显是城头战事刚缓了口气,就立刻下来请罪,连伤口都顾不上收拾。
“快!快把两位大人扶起来!”赵凡赶紧吩咐左右。
苏月一挥手,左右禁军慌忙上前,费劲地把两人从地上架起来。
可这两人死活不肯站直,身子躬得像虾米,抖得跟秋风里的树叶似的。
赵凡叹了口气,让人搬来两个马凳,“两位爱卿坐下说话。这一夜跟金人拼杀,辛苦你们了。”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何栗的眼泪更是止不住了,他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老泪纵横:“皇上!臣……臣不辛苦!臣是罪该万死啊!臣不敢求皇上宽恕,只求皇上让臣戴罪立功,就让臣守城墙,再多杀几个金狗!臣宁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好过如今这般……这般无颜面对皇上,无颜面对大宋天下百姓啊!”他情绪激动,话都说不利索了。
孙傅也跟着再次跪倒,泣不成声道:“皇上……臣等犯下如此滔天大罪,险些……险些将大宋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臣等……万死难赎其咎!”
看着这两位年纪足以做自己父亲的老臣,在自己面前哭得如此凄惨,赵凡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把声音放缓和了些:
“两位爱卿……”
他再次让人把两人搀起来,按在马扎上。
“郭京此人……”赵凡的目光扫过两人,“真不瞒二位,我第一眼看到他,听他满口胡言,就知道他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
何栗和孙傅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凡,官家……官家竟然早就知道郭京是个骗子?
“可那时候,”赵凡语速平缓,字字清晰道:“金兵围城,人心惶惶,满朝文武,包括二位在内,都盼着能有根救命稻草。二位爱卿,也是忧心国事,属于病急乱投医,这才上了郭京的恶当。这是郭京奸诈,其心可诛,但二位那份为国为民的心,朕是知道的。所以当时,朕并未当场戳穿。”
这话如同暖流,瞬间涌过何栗与孙傅那几乎冻僵的心脏。
两人呆坐在那里,嘴唇哆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感激冲上鼻腔,眼泪流得更凶了。
原来皇上并非不知情,而是体谅他们的处境……
“但是……”
赵凡话锋陡然一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严厉道:
“两位大人皆是我大宋的股肱之臣,国之栋梁!身居高位,担着举贤荐能的重任!怎么能不察不问,听信几句虚妄之言,就把关乎国运的城防大事,轻易托付给一个江湖骗子?你们此举,差点断送了我大宋的百年江山!按《宋刑统》,这是大不敬之罪,当立即处死,以正朝纲!”
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