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开封西城墙。
除了攀登城墙的金兵,城下,金军的攻城锤已碾到城门口,粗重的木槌撞在门板上,“咚…… 咚……” 的巨响,每一下都擂在城门后一排排守城兵士的心口。
城墙被震得簌簌发抖,砖石碎末混着尘土从门楼簌簌落下,落在城门洞内宋军兵士们,那冻的起了一层白雾的甲胄上。
一个年轻的小兵,脸色煞白得像城根下的积雪,嘴唇哆嗦着,牙齿咬得咯咯响,手里的长枪杆被攥得泛出湿冷的汗。
黄土落在他的睫毛上,迷了眼,他想抬手擦,又怕被校尉看见,只能用力眨着眼,泪水混着尘土在脸颊冲出两道黑痕,看着更显慌促。
旁边的一位老兵眉头拧成了疙瘩,甲胄上的霜花被落下的尘土盖了一层,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前方被攻城锤撞得一开一合的城门。
撞击声中,一块拳头大的砖石,从城门洞上方擦着他的头盔边缘落下,砸在地上碎成两半,他眼皮都没抬,低喝旁边吓了一跳的兵士们,“慌什么!都打起精神!” 声音虽哑,却能稳住军心。
可这话刚落,城门又是一阵更剧烈的抖动,大门的横梁 “嘎吱” 作响,像是随时要折断一样。
靠在门柱边的一个士兵,脚往后挪了半寸,又硬生生顿住,脸涨得通红。
他既怕被冲击到,又怕被说成逃兵。
尘土越落越密,呛得人直咳嗽,有个士兵忍不住弯腰咳了起来,刚咳两声,就被校尉一脚踹在腿弯上:“站直了!都看着前方,只要敌人冒头,就给我上!”
所有人都紧绷着身子,像拉到极致的弓弦,眼睛要么盯着脚下的青砖,要么望着前面摇晃的城门,没人敢说话,只有砖石坠落的闷响、城墙的震颤声,还有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在城门洞里撞来撞去,压得人喘不过气。
整个西城都泡在喊杀声里,夜雾裹着刀光剑影,城墙上的宋金两军死死纠缠,嘶吼声、兵刃碰撞声、坠城者的惨叫混在一起,搅得夜色翻涌。
城外金人的呐喊狂野凶蛮,像潮水般灌进城内,压得城内防守城门的宋兵连呼吸都打着哆嗦。
……
姚友仲一身血的推门踉跄走进帝王庙临时指挥室。
甲胄上的血已凝成黑褐色,肩头一道伤口还在渗血,他进屋直奔水缸,刚要舀水,手腕却被人攥住。
是苏月。
“官家在呢!”
赵凡从案后起身,看着姚友仲,声音不忍道:“刚从阵前下来,气血翻涌,不能灌冷水。”
说着,赵凡挥手,几个医官从门外进入,帮姚友仲清理伤口,又有内侍倒了碗热水,被苏月接过。
苏月:“喝吧……”
姚友仲“咕咚”两口便一碗水下肚,喝完就要单膝下跪,赵凡提前预测姚友仲的动作,给了苏月一个眼神,苏月机灵双手扶着要下跪的姚友仲。
“官家免了你的礼,赶快起来。”
扶起姚友仲,赵凡皱眉看着屋内的医官给他包扎肩头伤口,“你这伤怎么不先找医官包扎一下?你是西城守城将军,你的兵没死完之前,你得先好好活着,不然……你先马革裹尸,你让朕如何自处?”
历史上的姚友仲,就是在金兵攻城时,力战金兵而死,这一世赵凡可不想让这个猛将过早殉国。
姚友仲喉结滚了滚,眼眶发红:“皇上,臣在城头,弟兄们看见……杀起金人也有劲……”
见姚友仲眼眶通红,赵凡又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想跟弟兄们同生死,但你是将军,得比他们更惜命,你活着,才能杀更多金人。”
姚友仲点头时,他哑着嗓子道:“谢皇上挂心,臣知道了,臣以后注意。”
赵凡点头,随后走到沙盘旁边,指着上面西城位置,声音重新沉下来:“咱们都来说说……若是敌人真破了城墙,该怎么组织反击?若是完颜宗望的东军也来凑热闹……咱们怎么防御?是全力防守,还是全部兵力退回内城?”
说完,他看向帅帐内的种师道和宗泽,还有姚友仲……
就在赵凡和他的大将们讨论军情时,城南方向一角冒起了烟。
这烟起先只是一缕,歪歪扭扭升起来。
转眼间,那烟就变了脸色,浓黑如墨,泼洒开来,连成一片巨大的黑幕,几乎遮住了半边天。
冒烟的地方,是城南粮食储存大仓。
“粮仓!是粮仓起火了!”
一声凄厉的叫喊,像闪电劈开夜幕,骤然照亮了这个遗忘的角落
粮仓周围百姓们纷纷跑出门,看见大火就在身边,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抱着被褥、拖着箱笼,哭喊着往反方向跑。
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没有跑,咬着牙提水桶往前冲,可刚到粮仓门口,那灼人的热浪就扑面而来,把他们逼得连连后退,脸上尽是绝望。
浓烟之中,倏地闪出十几条黑影,这些黑影之人身材魁梧动作极快,腰佩短刀,脚下统一黑色靴子,正是皇城司察子的身份象征!
领头那人眼神锐利如鹰,对着那些逃跑的百姓,抬手厉喝:“跑什么?都回来!找水控住火势!!”
百姓们闻言都不跑了,开始跑回家中,拿桶的拿桶,拿盆的拿盆,一会便有几百人聚齐起来。
就在领头那人话音还没落,粮仓后墙“嗖嗖”翻出两条黑影,眼中透着狠辣,动作鬼祟。
可黑靴察子们动得更快,如猎豹扑食,几个起伏便冲到近前,干脆利落地拧腕、锁喉、按倒,一气呵成。
“是金人!金人细作!” 有人大喊道。
“再查,周围所有可疑之人全部锁拿!”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十几个纵火的金人细作都被捆成了粽子,嘴里塞紧布团,扔在地上。
这些人眼中的凶狠不见了,只剩下瞳孔里的惊惶。
火终于扑灭了。
一座粮仓顶棚塌了半边,焦黑的木料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烧糊的焦苦味。
管事的老吏瘫坐在滚烫的地上,捶打着地面,哭声都嘶哑:“三成!烧掉了三成啊!这可怎么办好啊,我死便死了,误了守城大事,我死不瞑目!”
他的哭声,让周围救火的百姓心头都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