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满脸风霜正七品都指挥使喃喃开口道:“咱……咱这些在外拼杀的……官家竟还记挂着?”
“记得,当然记得!”那送信的义军都头赶紧道:“你们不知道,前几天俺们义军有五十人战死,被官家封为‘天兵天将’,现在俺们义军们都想着杀敌立功,这样战死也能被封成神仙!”
还有这事?
一些个张叔夜所部骑侦围着那义军都头问东问西,刚才的杀意全都消失,只剩下亲切。
“小伙子我问你,”张叔夜看着义军都头,“两千义军骑兵埋伏在哪儿?”
义军都头一指东南,“在您对面那支金人队伍,身后的东南方向,只要您这边开始进攻,他们那边就会发起进攻。”
张叔夜点点头。
这倒是一个好办法,只要他这边进攻开始,义军骑兵部队就会知道,而后也发动进攻。
“马上通知所有指挥使以上级别将领到我这里,快!”
半炷香功夫,几十名将领齐聚张叔夜周围。
张叔夜把刚才得到的情报,简短截说,所有将领听完无不精神大振!
一个个眼圈泛红,想着官家还能记挂他们,这比给他们升官进爵还鼓舞士气。
“再给你们半炷香功夫,把官家对我们勤王将士的心意传达下去,随后,跟我杀入金阵……”
得令……
此时,张叔夜对面一万金军身后的金军营地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与张叔夜部正面对峙的,是完颜娄室的一万金军。
他本有两万所属部队,剩余一万人,皆在后面营地里躲避严寒。
主将完颜娄室将西军元帅完颜宗翰的叮嘱抛诸脑后,他笃信,在这能把骨头都冻裂的天气里,对面那支缺衣少食的宋军勤王部队,绝无可能主动出击。
温暖的帅帐内,近侍亲兵们正围着篝火嬉笑打闹。
主位上的完颜娄室一手抓着酒囊,另一手握着块烤得焦黑的羊肉,啃得满嘴油光。
边吃还含糊不清地骂道:“他娘的,这南边的羊跟宋人一样没膘!等明日破了开封,老子要吃他们的精米细面,玩他们最水灵的女人!”
亲兵们一阵哄笑。一个亲兵打趣道:“将军说得是!那张叔夜已是穷途末路,今晚不冻死他也得脱层皮!明日一早,咱们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全宰了!”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阵阵骚动,惊呼与奔跑声混杂成一片。
“宋军开始进攻了!”
帐内亲兵瞬间弹起,惊慌地望向帐外。
完颜娄室却安然坐着,又灌下一口酒,嗤笑道:“慌什么!就张叔夜那点疲惫之兵,一万人足以抵挡!传令下去,只抵挡不进攻,不得自乱阵脚!待天明,再与他们决战!”
有亲兵领命出帐传令,余下众人见主帅如此镇定,也稍稍安心,重新坐下吃喝。
一个亲兵抱起酒壶猛灌一口,酒液顺着下巴淋漓而下,他抹了把脸,高声附和:“将军英明!只防御不进攻,急也急死那个老家伙!”
“对,喝……”
“喝……”
然而,不到一刻钟,帐外异响再起。
这一次,是密集如雷鸣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完颜娄室醉眼迷离地抬头,不满地嘟囔道:“他妈的……不老实待着……骑什么马……”
他试图起身,却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浑身发软,又跌坐回去。
下一秒,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紧接着是变了调的惊呼,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宋军骑兵!是宋军的骑兵杀来了!”
“敌袭……”
四面八方都响起了金兵绝望的嚎叫,整个大营的宁静被彻底撕碎。
帅帐内,完颜娄室与亲兵的酒瞬间吓醒大半!众人慌忙抓起兵器,踉跄着冲出营帐。
“哪里来的骑兵?”
寒风扑面,让完颜娄室清醒了几分,但为时已晚!
放眼望去,营地已是一片炼狱景象。
无数营帐化作冲天火柱,烈焰在北风助长下疯狂蔓延。
大批金兵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哭喊声、惊叫声、马蹄践踏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军营,已然炸营!
……
与此同时,张叔夜亲率两万主力,正与金军进行着残酷的拉锯战。
那一万金军确实悍勇,面对人数占优的宋军,竟寸步不让,死死抵住攻势。
张叔夜面色冷峻,目光越过焦灼的战线,死死盯住远处的金军大营。
突然,一点火星在营地边缘蹿起,随即,火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蔓延!
张叔夜眼中精光爆射,厉声下令:“传令两翼出击……全军!压上!”
“得令!”
“两翼出击……”
“全军前进……!”
“前进……”
命令层层传递,蓄势已久张叔夜所部两翼各五千军,如开闸洪流,猛地向金军两翼席卷而去。
原本稳固的金军阵线,顿时开始动摇。
完颜娄室大错特错!他错把张叔夜的百战精锐当成了不堪一击的寻常宋军。
想用一万人挡住张叔夜的三万虎贲,无疑是痴人说梦!
此时,正面金军也察觉到了后方营地冲天火光与鼎沸人声,回头望去,只见家园已陷火海,混乱不堪。
“营地被袭了!”
“我们被包围了!”
恐慌,流言,如同瘟疫般在军中急速蔓延。
溃逃,开始了。
从一个、两个,到几十个,最终演变成,成百上千人的大崩溃。
士兵们丢弃兵甲,只求逃离这片即将被吞噬的战场。
“骑兵全线出击!追击!”张叔夜抓住战机,果断下令。
三千等待多时的所部铁骑如离弦之箭,轰然撞入溃逃的金兵人群,随后毫不停留,直接杀进已是一片混乱金军大营。
一名宋军骑兵瞥见一个金兵慌张地往帐篷里钻,他策马上前两步,手中马刀横斩,不仅将那金兵砍倒,刀锋还带倒了整个帐篷。
骑兵随手抓起一支火把扔去,“轰”地一声,满是动物皮毛的帐篷瞬间被点燃,化作巨大火团。
里面的金兵发出非人的惨嚎,挣扎着想爬出来,但燃烧的火焰如附骨之疽将他死死缠住。
最终,那凄厉的嚎叫渐弱,活活烧成了一具蜷缩的黑炭。
金人营地已成人间地狱。
大批金兵从着火的帐篷里逃出,有的试图寻找马匹,有的胡乱挥舞兵器,但在失去组织的状态下,他们只是待宰的羔羊。
“咔嚓!”
一名金兵刚举起盾牌格挡,宋军骑兵马刀却狠狠劈在盾牌边缘。
巨力使得盾牌猛地下沉,刀锋顺势剁进他的肩膀,伤口深可见骨,鲜血喷溅!
“啊!”
金兵惨叫着扑倒在地,旁边的火堆被北风一吹,火苗瞬间窜上他裹着动物皮毛的衣甲,跟着熊熊燃烧起来。
他瞬间变成了一个火人,在地上疯狂滚动,嘶喊着“救命”,但周围只有更深的混乱,无人能伸出援手,直至他彻底不动。
仅仅半个多时辰,整个金军大营已完全被烈焰吞没。
在营地中央,尚有数百名最为悍勇的金兵,试图保护至关重要的粮草。
他们围住十几个粮垛,组成圆阵,面露决绝,做困兽之斗。
面对这等死战之敌,宋军骑兵并不硬冲。他们只追杀外围溃逃的散兵。因为他们知道,这片火海,自会吞噬一切。
果然,凶猛的火舌很快舔舐过来,将那几百忠勇的金兵连同他们誓死守护的粮垛一同吞没,最终只剩下焦黑的轮廓,与漫天飘飞的灰烬。
义军骑兵随即杀穿金营,与张叔夜骑兵交际之下互相打量,随后各自点头打了招呼,又都朝着金人溃逃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