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牟郊外往京城开封的官道大路上，南道都总管张叔夜攥着马鞭，眼望前方二百步金人整齐列队的阵势，非常着急。
这些天来，他带着三万勤王将士马不停蹄人不卸甲，沿途打退多次金人阻碍，马上到开封城下之时，金人西军大将，有“黄龙府万户”之称的完颜娄室挡在了他前面，眼看近在咫尺的开封城，却又像是远在天边。
不久前，他撒出去的骑侦有人回报说，金人夜攻开封，可把张叔夜急坏了，命令晚上不休息，强行军一直到开封城下，可刚出中牟，就碰上金人阻击部队。
“父亲！”张叔夜长子，所部前锋主将张伯奋骑在马上拱手道，“前面金人列阵大约一万兵力，后面营地中最少还有一万兵力，知道咱们急着前往开封，以逸待劳等着咱们，如果强行进攻……咱们毫无胜算。”
张叔夜盯着前方金人军阵没有说话。
他怎会不知如果强行进攻，己方毫无胜算！
连日来三万勤王军强行军十几日，后勤补给完全没有，还要和阻挡的金人打仗，现在已成疲惫之师。
可不打吧，眼看已经到了开封城下。
打吧，一个不小心就会全军覆灭。
撤退吧，金人咬住不放，也是个死！
此时，考验一个优秀将领的时机到了。
历史上，张叔夜所部的北上路线，是连续突破多道金军严密封锁，才到达的开封城下。
史载他“沿途与金兵鏖战，迭破重围”这意味着他们不是和平行军，而是一路打过来的。
金军的游骑和外围部队不断对他们进行拦截和攻击，但张叔夜部队战斗意志高昂，且战术得当，连续击破了金军的多道防线，最终成功抵达开封附近。
此时的开封，四面被围，但不同方向的包围圈强度和兵力部署有所不同。张叔夜选择了 开封城南作为主攻方向。
他率军直扑开封“南薰门”外的金军阵地。南薰门是开封外城的重要城门，金军在此有重兵把守。
这是整个过程中最关键、最惨烈的一战。
入夜，张叔夜军队与守卫南薰门外围阵地的金军发生了激烈交战。
战斗异常残酷，宋军抱着必死的决心向前推进。
史书记载了一个极具画面感的细节，在宋军的猛烈攻击下，守卫南薰门的金军一度被击退，甚至发生了“金骑数万夹道来攻，叔夜力战，神臂弓射之，金人稍却”的情况。
宋军装备的精锐弩箭“神臂弓”在防守战中发挥了巨大作用。
在连续攻击下，趁着金军阵脚稍乱的瞬间，张叔夜下令部队全部冲锋，不顾一切地杀向城门。
最终，他的前锋部队成功地“自南薰门斩关而入”。
“斩关”二字，形象地说明了他们是击破了围在城门处的金军，强行打开了进入城内的通道。
张叔夜所部，是在开封军民陷入绝望之际，唯一一支成功突破重围、进入城内的成建制的勤王大军。
他的到来，极大地振奋了守城军民的士气，证明了金军并非不可战胜。
钦宗皇帝亲自到南薰门迎接，并登上城楼观看部队入城，全城军民“欢呼声震地”，其场面之感人，可想而知。
但这是历史上张叔夜进入开封城的路线，和此时的不一样。
因一系列原因，历史脱离了原来的轨迹，在中牟城下，给张叔夜出了一道决死题。
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张叔夜一遍遍问自己。
眼下的情况……前进是死！退后也是死！难道没办法了？
张叔夜扭头看向自己身后，他身后整整三万大军，这些士兵各个手中攥着刀把，甲片缝里挂着霜花，脸上红红的，那不是热的，是冻得！
士兵中，有的冻得手疼，往手心哈口热气，又赶紧攥紧刀。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轻。
所有士兵只有昨天早上行军前，吃了一顿冷饭，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了，还不知道下顿饭在哪里！
正在张叔夜踌躇之时，后军传来一阵嘈杂，张叔夜皱了皱眉，他带出来的军队不会这么散漫，应该是有什么事情。
他身后不远，身为后军主将的二子张仲熊，策马飞奔来到张叔夜身侧，附耳说了几句，张叔夜听完一愣，随即向后军望去。
“真是从开封城过来的？”
“信物是官家亲自写的，您最好去看看。”二子张仲熊小声道，同时看了眼大哥张伯奋。
“老大，你在这里守着，我随老二去一趟。”
“知道了父亲！”
张叔夜跟着二子来到后军，一些后军骑侦手持武器，杀意腾腾地围着一人一马。
那马跑得浑身是汗，正在大口喘着白气。
地上坐着一人，那人穿着百姓衣服，一看走近的张叔夜，赶紧单膝下跪道：“属下是宗泽大人麾下义军骑兵都头，见过将军。”
说着他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张仲熊双手捧着书信，恭恭敬敬地递到张叔夜面前。
两名亲兵立马擎起火把上前，照亮了张叔夜那张布满疲惫的脸。
他的眼窝深陷，胡茬上满是结冰的露水。
他垂眼读信，起初只是缓慢地扫过字迹，可看着看着，深陷的眼窝里渐渐亮起光。
待读到最后一个字，他猛地攥紧信纸，眼眶红了起来，激动说道：“官家……官家真乃真龙天子啊！！”
“父亲，信里到底说了什么？” 张仲熊凑上前，见父亲这般激动，不明所以。
张叔夜深吸一口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道：
“官家在城外暗伏了一支精锐骑兵！可他竟命那支骑兵……不直接救援被围的开封！而是先来接应咱们，为咱们这支孤军解围……”
听到这里，四周围拢来听消息的将士们，齐刷刷地愣在原地，火把的光晃在他们脸上，映出一张张错愕的脸。
还有个年轻的兵卒，冻得嘴唇哆嗦着，小声追问身边的老兵：“哥，将军说……官家的援军先救我们？是不是真的？”
老兵没回话，只是盯着张叔夜眼神发直。
谁都知道开封城此刻危如累卵，城破只在旦夕，换作任何君王，怕是都会把精锐攥在手里保自己。
可他们的官家，却把这宝贵的生力军，优先派来救他们这些在外苦战、随时可能覆灭的勤王之师？！
这是何等的气魄和决断！
原本还带着些疲惫，怨气的队伍，此刻竟陷入了诡异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