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套甲还是上次他去东城观战时,李纲特意为他找的,甲片上还留着上次的划痕。
“备马,去西城!” 系紧了护腕,铁甲的冷意透过衬布渗进皮肤,他又补了一句,“再点五百禁军,跟朕走!”
“遵旨!” 太监的声音带着颤,转身就往外跑,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此时此刻,西城街市乱成一团。
士兵们扛着兵械往西城跑,有的跑急了,撞在墙角上,也顾不上揉,接着往前冲。
一些民夫推着军事物资,压着坑坑洼洼的地面快走,有个粮食袋子破了个口,小米撒出来,被人踩得稀烂。
一些个伤兵躺在道路两旁,伸着沾血的手喊“水”,旁边军医给还能说话者检查,那些已经闭上眼睛的,则看都不看。
赵凡纵马穿过人群,禁军在前面开路,喊着“让开”,把人流往两边分。
有些个士兵认出了黄色披风,腿一弯就要跪。
“都免了!” 赵凡挥了挥马鞭,指向西城,“快去增援!”
一路上的见闻,赵凡知道,西城的伤亡,恐怕比想的还重。
再迟片刻,防线就该崩了,他夹紧马腹,大喊着驾,马跑得更快了,寒风刮在脸上,针扎一样。
皇上亲临西城的消息很快传到阵前,宋军士气大振。
离着开封外西门万胜门不远的帝王庙临时指挥所里,烛火噼啪跳着,照着沙盘上忽明忽暗。
宗泽和种师道站在沙盘前,宗泽手里的木杆指着西城南隅。
那地方插着好几面黑旗子,是金兵聚集最多的地方。
“再调五百人死守城墙结合部,这里最容易被突破。”
种师道点头,刚要说话,指挥室大门突然被推开。
赵凡迈着步子进来,也不看两人,径直走到沙盘,两眼盯着上面敌我形势对比。
二将吓了一跳,赶忙单膝跪地。
宗泽年纪大了,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皱了下眉,却没敢动。
种师道:“官家怎么亲临险地?这地方不安全!”
“战况怎么样?”
“都起来吧!” 赵凡回身伸手虚扶了两人一把,声音没带多余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来这儿会让他们吃惊,可现在没时间说虚话。
种师道叹了口气,“胶着得很。金军跟疯了似的往上冲,我军伤亡已经两千,每一刻都在死人。”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完颜宗翰今儿个反常得很。平时用兵多谨慎,打一下捞不着好就撤!可现在,加上开始折损的两千精锐,金人死伤已经超过五千。可越是死伤惨重,他反倒越是疯狂,要跟咱拼命似的。”
宗泽接着话头,手里的木杆在沙盘上戳了戳:“换了别的金将,遭这么大损失,早撤兵了。可完颜宗翰……”
两人实在想不出,完颜宗翰今天是怎么了?
赵凡盯着沙盘冷冷说道:“他不是昏头,是有人戳了他的肺管子。”
说完,他看向帐内,“姚友仲呢?”
“他在前面指挥。”宗泽道。
“他是军队大将,老往前面跑什么!”
“不光是他,何栗大人和孙傅大人也在前面……”
“什么?”
何栗和孙傅皆是年过半百的老人,他俩往前凑什么热闹?
哦……
随即赵凡明白何栗和孙傅两人拼命的原因,看来两人应该见了投敌的郭京,知道他俩被郭京欺骗,差点闯下大祸,这是在将功赎罪!
“我知道了。”
宗泽和种师道对视一眼,宗泽又道:“对了皇上,您是不是给姚将军交代的有任务?”
赵凡一愣,“什么意思?”
“皇上,战斗开始时,姚将军带着俘获的郭京,在城墙上和完颜宗翰不知道说了什么,后面郭京掉下城墙,完颜宗翰就开始疯一样进攻……”
赵凡反应过来,他先前交代姚友仲,一定把歌姬活着带回来,难道……
不用难道了,赵凡摇摇头,歌姬一定遇难,姚友仲没能把她带回来。
并且,还因为什么原因,使得完颜宗翰不顾一切的要攻下开封城!
赵凡回头冲着外面传令兵喊道:“去把姚友仲给我叫来!”
传令兵领命而去。
赵凡走出指挥室,看着天边阴沉的天际,心中忧虑渐增。
要是天亮前不能打退完颜宗翰,等完颜宗望那边得到消息带兵过来夹击,守城难度大大增加。
忽然,他看向种师道:“老相公……能不能想办法反击他一下子?”
种师道皱着眉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为防完颜宗望的东军,四门部队皆不能动,预备队防守内城也不能动,实在没兵可用了。”
“有兵。” 宗泽忽然道,“官家,您昨日让我在城外西南林子埋伏两千骑兵……”
宗泽提醒,赵凡愣了一下,对啊!他怎么把埋伏的那支骑兵给忘了。
那是昨天他刻意交待宗泽,在城外埋伏一支骑兵,以备不时之需的。
差点忘了这茬。
宗泽接着道:“官家交待我后,我专门从义军里挑选两千精锐,个个能以一当十!”
“给他们发信号。” 赵凡的声音干脆,没半点拖泥带水。
宗泽眼中冒着兴奋道:“官家是想以二千精锐骑兵,直接冲击完颜宗翰中军?好计策,这样……确实有概率能让金人撤军!”
如果突然出现一支两千人的骑兵冲击完颜宗翰中军位置,在夜色的掩护下,完颜宗翰说不定真的害怕而撤军!
“不是冲击金人的攻城部队。” 赵凡返回指挥室,拿过沙盘一角的木杆,指向沙盘西面,那里插着一面红旗子,是张叔夜部队所在地。
这话一出,种师道和宗泽一愣,不知道皇帝什么意思。
“张叔夜的部队,现在应该在中牟跟金军的偏师对峙。
你让这支骑兵绕到这支金军偏师背后,跟张叔夜前后夹击,先把这支偏师破了。”
随后,赵凡手中木杆又移到完颜宗翰大营的位置,“等和张叔夜对峙的金人溃败了,让骑兵汇合张叔夜部,直捣完颜宗翰的大营。
此时 完颜宗翰把主力全压在攻城上,大营内肯定空虚。张叔夜攻入大营,他们一定撤军回救,这时咱们再从西城杀出去,内外夹击,保管杀完颜宗翰一个人仰马翻!”
宗泽种师道盯着沙盘听赵凡把话说完,两人眼中都透着兴奋。
他们想到的计策只是最简单的第一层,用骑兵直接冲击完颜宗翰中军,那样的话,只是有几率能逼迫完颜宗翰撤军。
但赵凡的计策是两层甚至是三层意思,骑兵先和张叔夜打败金军偏师,再攻击金人西军大营,而后一定会使的完颜宗翰撤军,这时再合击完颜宗翰的西军,就可以一举击败金人这十万大军!
种师道:“官家的计策妙啊!”
宗泽“是妙!咱的这支伏兵先帮助张叔夜,而后突然出现在完颜宗翰屁股后面,肯定能把他的阵脚打乱!到时候完颜宗翰想攻城,也得先回头救自己的后路!他只要敢去救,那咱们和张叔夜部来个合击……”
宗泽在沙盘上演示了一遍,看的两人心中骇服!
眼前这位官家心中的谋略,比他们这些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还老辣!
种师道继续道:“不错,趁势掩杀而出,这仗没理由打不赢!”
赵凡见二将都认可,急道:“事不宜迟,马上给城外发信号,让他们派快马去给张叔夜送信。信里说清楚,先破偏师,再捣大营。”
“遵旨!” 宗泽转身喊人,“让王二来!”
王二,那个一身腱子肉的神射手,不多时来到指挥室外。
等赵凡写完手谕,交给宗泽。
“这封信,射到西南林子处,你知道的!”
那王二点点头,没说话,看着赵凡,单膝下跪拜了拜,起身拿着信走了出去。
骑马来到城西一隅,不远处两军厮杀正酣,王二视而不见,把信件绑在箭身,随后搭弓射箭,朝着一个方向咻一声,释放出去。
城外西南埋伏的义军骑兵处,一声响箭落了下来,有军士赶紧把射来的书信,送往义军骑兵总管沈天放处。
沈天放打开,是两封书信,一封义军的,一封张叔夜的。
沈天放看完己方书信,把另一封给张叔夜的书信交给传令兵,“必须尽快送到,去吧!”
传令兵拿着书信,骑上快马先行而去。
“传我命令,所有骑兵准备出发!”
片刻,西南林子里的两千义军铁骑都得到命令,马匹踏起泥尘,马蹄声哒哒响着,往中牟方向而去。
此刻,西城墙上无数金兵攀上城头,一名手持弯刀的金兵跳下城头,随即朝姚友仲的脖颈就劈过来。
姚友仲往旁边闪,刀锋砍在城砖上,火星溅到他脸上,烫得他一缩。
就趁着这空当,他反手横斩,刀直接没进金兵的脖子里。
温热的血喷了他满脸,姚友仲抹掉糊住眼睛的血,咬着牙喘息。
金兵已经连续攻城两个时辰,他的胳膊一刻都不停歇地来回劈砍,此时此刻,刀都快举不起来了。
本来城墙上就站不下过多士兵,现在金人攀上城头,在城上血战,他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金人越来越多,在这样下去,城头必被攻破。
城下,很多宋军士兵拥挤着往城墙上支援。
“大人,在这么下去,咱们城头不保!”有亲兵给姚友仲大喊着。
“都他妈给我听好了,咱们身后就是开封城,丢了,咱们就是史书上的罪人……都给我往死了顶住!”
是……
这时,一名传令兵进前拉住姚友仲,“将军,皇上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