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里的小人物是最可怜的,想升官的、想发财的、想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想相夫教子过安稳日子的,战乱一起这些全是抓不住的镜花水月。
就如同郭京和歌姬,两人的感情或许是人世间最苦涩的一种爱情形态,它的可怜之处不在于得不到,而在于双方都深陷在无法挣脱的命运蛛网上,每一寸挣扎都只会让彼此缠得更紧,勒得更痛。
歌姬软倒在地的瞬间,郭京眼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那光像被掐灭的烛火,连带着他最后一点盼头,跟着飘扬的雪花一起沉了下去。
完颜宗翰将这幕看在眼里,背叛的怒火终于烧穿忍耐,他抽出腰间弯刀指向城头,声如炸雷:“给老子冲!踏平开封城!”
战斗的号令像野火般窜过金军阵脚,百夫长、千夫长们的嘶吼,裹着风雪炸开,士兵们扛着冻得发滑的云梯,踩着雪地往前冲。
西城墙上,姚友仲眼睁睁看着歌姬倒在刀下,心口像塞了团烧红的炭,直骂娘。
“他奶奶的……官家千叮万嘱要把人完整带回来,现在人没了,我拿什么复命?”
“完颜宗翰你个狗娘养的!” 姚友仲扒着城垛往下吼,唾沫星子在火光下裹着热气胡乱飞舞,“就不能把人留着给老子?”
骂完他抄起刀往前挥,对着左右大喊:“都给老子打起精神!禁军里的孬孙们听着……没干死十个金狗,别他妈说你是老子带出来的兵!”
喊完他探着身子往下望,金兵已经跟蚂蚁似的架上了云梯,最前面那个的手都够到城垛了,再往上半步,就能跳上城墙。
“往下推!给老子把云梯掀了!” 姚友仲的嗓子都喊颤了。
城墙上的士兵们立马抄起准备好的,杆头呈 Y 形的木杆,每个城垛口两个兵卯足了劲,“嗨哟” 一声喊,青筋暴起的手背把木杆顶得发颤。
先慢慢把云梯推离城墙,再猛地一使劲,“去你娘的!” 云梯往后倒下去,上面的金兵惨叫着摔在地上,还没等哼出声,后面涌上来的人群,踩着他们的身子往前冲。
受伤的金兵连呻吟都来不及,就被自家兄弟踩成了肉泥。
那些血肉粘在云梯木头上,腥气顺着风雪往上飘,裹着城墙上的烟气,呛得人直冲天灵盖。
宋军士兵也不管看得见看不见,举着长枪往城垛间里捅,别说还真管用,金兵只要敢露头,枪尖准能捅穿胸口,血顺着枪杆往下滴,在城砖上冻成暗红的冰碴。
一波波金人的箭像暴雨似的飞过来,“咻咻” 的破空声刺得耳朵疼。
“注意弓箭手!” 姚友仲刚喊出声,就瞥见身旁的小兵突然捂着脸倒下去。
那兵才十七八岁,脸还嫩得很,昨天他爹送他来的时候,还攥着个粗面馒头塞给他,红着眼说 “别给咱丢人。”
现在箭杆直挺挺插在他颧骨上,露在外面的箭羽还在颤,血顺着指缝往脖子里流,刚喊出半声 “娘……”,头就歪了过去。
姚友仲往四周扫了一眼,心沉到了底。
就这眨眼功夫,城墙上的宋军倒了一片,有的胸口插着箭,箭杆穿透布甲,箭头从后背露出来。
有的胳膊被射穿,捂着在城砖上滚,哀嚎声混着兵器碰撞的脆响,刺得耳朵嗡嗡响。
还有些兵躲过了箭雨,却不敢再往城垛边靠。
这下可好,攻城的金兵瞅准空当,踩着云梯跳上城墙,刀光剑影里,双方立马扭成一团血搏。
姚友仲盯着金军阵脚,突然皱紧了眉。
原来,金兵的弓箭手藏在盾阵后面,箭专往宋军密集的地方钻。
他抬头看向城头的火把,火舌烧得正旺,把城墙上照得跟白昼似的,连士兵甲胄的缝隙都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是这样!
“他娘的!” 姚友仲暗骂一声,这火把本是方便调度,倒给金人当了活靶子!
找到症结,姚友仲扯开嗓子吼:“把城墙上的火把全灭了!快!”
身旁的士兵正依靠火把的亮光杀敌,立马愣了,眼珠都直了,“将军,灭了火把,咱们摸黑怎么打?”
“想被箭射成筛子就别灭!” 姚友仲一脚踹在旁边士兵臀甲上,“咚” 的一声闷响,那兵踉跄着摔出去,手里的火把脱手掉在城下,落在泥地里 “滋啦” 一声,火星子溅起来,转眼就灭了。
登时,城墙上的宋军反应过来,纷纷把手里的墙上的火把往城下扔。
没一会儿,城头就陷进了黑暗里,只剩远处金军战阵的零星火光,整段开封城墙都藏进了墨色的风雪中。
果然,火把一灭,金人的箭声立马少了。
这下城上城下同是黑洞洞一片,只有偶尔漏下来的月光,和漫天飘着的雪粒子,落在脸上凉得刺骨。
可黑归黑,仗还得打。
有宋军摸黑搬着滚石擂木,喊一声 “去你的吧”,石头砸下去,听见下面 “嗷” 一声惨叫,他咧嘴嘿嘿笑,手没停就去摸下一块。
一时间,攻城的金兵伤亡惨重。
可就算这样,金军也没退,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摸黑往上爬,手抓着城墙的冰碴,连指甲盖掀了都不管。
有个金兵刚探半个身子,宋军一名老兵抬手就是一刀,直接劈在他脖子上。
血喷在城砖和旁边宋军的脸上,黏糊糊的,摸上去滑溜溜的,还带着热气。
死的人多了,那血顺着城墙往下滑,映的整个开封城墙犹如血城。
还有个金兵跳上城墙,抱着宋军的腿就往下坠,两道身影缠在一块儿摔下去,“啪” 的一声闷响后,城下再没了动静。
姚友仲攥着刀柄,在黑暗里左右劈砍,手心的汗把刀柄浸得发滑。
他能感觉到,下方的金人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上冲。
这可怎么好?因为天黑,神臂弩和投石机没了准头,双方只剩拼人力,你砍我一刀,我捅你一枪,全是实打实的消耗。
渐渐的,姚友仲发现身旁的战友越来越少,每过一会儿,就少一道己方拼杀的喊叫声。
他心里急得跟烧着野火似的,再这么耗下去,天亮前分不出胜负,这西城迟早得破!
“快,叫增援!”
……
垂拱殿里,赵凡来回不知道走了多少圈。
西城的战鼓 “咚咚” 响,每一声都像砸在他心口,震得发慌。
他时不时走到殿前停下来往城西望,门外黑咕隆咚的,可那喊杀声裹着风雪飘进来,尖的、闷的、临死前的惨叫,听得真切。
还有两三个时辰天就亮了,到时候完颜宗翰要是真不要命地攻城,西城能否守住还真不好说。
“不能再等了!” 赵凡猛地顿住脚, 万一完颜宗望那边再察觉动静,带兵过来合围,开封就真的危险了。
他走到殿外,大声喊道:“来人!”
几个近侍太监慌慌张张跑过来,半跪在地:“官家有何吩咐?”
“取朕那套铁甲来。”
太监们的脸瞬间白了,膝盖往前挪了挪:“官家,您……您怎么又要去前线?”
“速取!” 赵凡的声音冷得像殿外的雪,没半分商量的余地。
此时此刻,只有他亲自去西城给将士们打气,才有可能打退完颜宗翰的进攻。
太监不敢再劝,慌忙让人抬来铁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