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富宁殿中,明暗不定的烛光,映得御案后赵凡的侧脸也阴晴不定。
“官家,炭火快熄了,寒气重,要不……小的再添点新炭?”
贴身内侍小太监蹲在炭盆边,手里拿着一根铁钎,小心翼翼扒拉着炭盆中的灰堆。
铁钎与灰烬摩擦,发出“哗啦”的轻响。
几颗细碎的炭渣被拨动得溅了起来,在空中划过短暂的红弧,映得小太监年轻却带着忧色的脸庞一阵发红。
赵凡摆摆手,目光始终盯看着面前御案上那张巨大的汴京防务图。
“不用。”他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异常稳定。
地图上,墨线勾勒出汴京城纵横的街巷,无数的标记与注释,显示着这座帝都如今危如累卵。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西城一处被朱笔重重圈出的位置,水门洞。
旁边,还用更细的笔触画了一个小圈,标注着“菜市场”几个字。
这个地方,就是赵凡为惊天巨骗郭京找到的一处“适合”地点。
看着这个地方,赵凡的嘴角便忍不住勾起一抹弧度。
鱼饵下过了,鱼儿什么时候咬钩呢?
这时,殿外厚重的棉帘被人唰地掀开。
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灌入温暖的殿内,吹得烛火一阵剧烈摇曳。
苏月裹着一阵凛冽的寒风闯了进来,她呼吸间带着白雾,径直走到御案前,将一张被攥得有些发皱、边缘甚至被手心的微汗洇湿的纸条呈上。
“官家,梁方平大人让我送来皇城司急报。”苏月的声音因为疾走和寒冷而略带喘息,但字句清晰道:“好像是一个叫郭京那边的消息,是我那个歌姬……丁字三十三号传来的。”
察子因为需要查案,所以真实姓名需要隐秘,他们对外就只有代号,
察子也分等级,甲乙丙丁,苏月那个歌姬,级别是丁字,算是最低一级的察子。
“讲。”赵凡坐直身子,往后靠着龙椅,发出一声轻响。
苏月语速加快道:“情报里说这个叫郭京的,今日异常活跃,带着我那个歌姬在西城一带转悠。表面上是看雪景,实则目光始终在巷道、墙壁上来回看,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个词“水门洞”。”
赵凡接过那张纸条。
纸条不大,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显是那歌姬仓促间写下,或是口述由不常写字之人记录的。
内容与苏月所言大体一致,但多了些细节,比如郭京曾特意扒开某处墙根的积雪,仔细观察青苔的生长走向,似乎在判断潮湿的程度。
“我就知道这小子会上当。”
赵凡自顾自说着,随后指尖在地图上,标记“菜市场”处重重敲了敲,看着苏月道:
“前几日我去见他,故意装作喝的酩酊大醉,凑在他耳边含糊说他若真想替朕分忧,守住这开封城,就得知道它的软肋在哪儿……城西那水门洞,从那里顺着水道,能进也能出。他当时果然一字不差地记在了心里。”
苏月恍然记起,“官家,那日您去见的原来是郭京。”
苏月虽在皇城司,但因先前级别较低和职责不同,有些情报她也是刚知道,就比如那日赵凡去见郭京,苏月就不知情,只是派一个歌姬跟去,那歌姬后来单线和梁方平联系。
今日,梁方平专门让苏月给赵凡送消息,算是把这条线上的情报给了苏月。
“这个郭京可不是个寻常骗子,我老觉得他身后有某些人的影子……但现在先不管他身后影子的事,郭京这个人留着始终是个祸害,这几天就得处理掉!”
“怎么处理?”
“就在这里处理!”
赵凡指着地图上,那个标记“菜市场”处重重点了点。
“他一定以为朕这个皇帝肯定不会说谎,可朕还真说了谎,不光说谎,我还给他准备了盘大菜!”
赵凡冷哼一声,手指又在地图一处狠狠点了点,“他今天去城西,肯定找到那个水门洞,那是一个已经废弃的出城水道,其实里面早已堵死,但我暗中让人挖通。还挖了一些沟渠,让菜市场的废水通过那个水道流出城外。还有,那个菜市场里面那些卖菜的、卖肉的、算炊饼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皇城司精干察子扮的,就是专门盯郭京的。”
“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苏月收敛心神,问,“郭京已经确认水门洞的位置,下一步,他必然会有所动作。”
赵凡身子微微前倾,烛光下,他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锐利光芒。
“让那歌姬再加一把火,烧得旺一点……你亲自去通知歌姬,让她今晚、现在就跟郭京闹。
就说……她老家来信,她那个在军中效力的表兄,因为作战勇猛,刚刚升了都统,前途无量,家人让她嫁给表兄。
再让她质问郭京,说你整日吹嘘自己能呼风唤雨,能做护国大将军,还说要娶我,可如今金兵都打到城墙根了,却连一官半职都没捞着,我跟着你有什么前程?若是皇帝再不给你实授大将军职位,我便去投奔我表兄去了!
郭京此人,既贪恋权位,又极好面子,尤其在这等红颜知己面前,绝对受不了这等刺激。”
苏月眼中闪过明悟:“官家是要逼他狗急跳墙,明日就来面圣?”
“不是狗急跳墙,”赵凡纠正道,语气带着一丝嘲讽,“是要让他觉得自己是诸葛孔明,没了他,刘备就活不下去!记得嘱咐歌姬,闹得要逼真,最好脸上……身上出点血,再摔点东西。”
人性就是如此,当你每天对着一个人吹嘘他有多大本事,少了他世界都会完蛋时,久而久之,他就真的以为自己本事大,从而忘记他自己其实就是个笑话,这就是捧杀!
“奴婢明白了!”苏月轻轻颔首,“保证让歌姬把郭京搅得五内俱焚,坐立难安。”
她转身出了殿门,玄色身影如同融入暗夜的狸猫,却似乎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轻声问道:“官家……明日郭京,真的会来索要官职?”
“他一定会来。”
赵凡语气笃定,端起一杯早已冰凉的酒,仰头灌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给他带来一种异样的清醒。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立下不世奇功后封侯拜将的风光。歌姬的逼迫,正好给了他一个说服自己、必须立刻行动的借口。我们只需静候,等他觉得一切理所应当,再让他重重摔下。”
苏月不再多言,悄然退出了富宁殿。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赵凡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那个朱红的圈上。
随后他红笔一划,把整个菜市场和西门位置都划了进去。
“就在这里……先弄死他几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