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付郭京这种惊世巨骗,最好的办法,不是简单的揭露和惩处,而是利用他自身的贪婪和野心作为诱饵,让他心甘情愿地走进为他挖好的陷阱里。
届时,不仅能当众撕破他的画皮,还能让他给某些人下套,好收一波人头。
希望那边也有急功近利者,被这骗子唬住。
他沉思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仿佛在计算着时间。
一个时辰后,殿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这一次,比苏月来时更急、更重,还夹杂着沉重的喘息声。
不用想,一定是梁方平。
果然,梁方平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富宁殿。
一张老脸被寒风冻得通红,刚进入大殿就大口喘着粗气,手里紧紧攥着另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像是握着什么绝世珍宝。
“官家,苏月急报,”梁方平声音带着跑动后的沙哑和激动,“郭京和丁字三十三号,半个时辰前大吵了一架!动静闹得极大,连整个驿站都惊动了!”
“哦?”赵凡眉峰一挑,语气平静无波,“仔细说说,怎么吵的?”
梁方平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喘息,学着察子回报的语气,活灵活现地描述起来。
“察子说,三十三号晚膳后就开始发难,先是拿出她表兄的信炫耀,接着就哭诉自己跟错了人,说郭京空有大话欺骗她,让她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
郭京起初还试图安抚,说什么‘皇上知我之才,必当重用,只是时机未到’,结果三十三号上去就往郭京脸上抓,还摔碎郭京平日饮酒用的瓷器,哭着说你要是不马上弄个大将军来当,明天就收拾东西去找我表兄!’”
“郭京听到这话,当场就急眼了!扯着嗓子答应明日一早,他就去皇宫!还说皇帝老子要是不当场封他做征北大将军、节制天下兵马,他郭京立刻就走,离开这开封,让他赵官家自己守着这破城玩去吧!’”
“哈哈~~”赵凡闻言,不由得拍手放声大笑起来,“好!好一个郭神仙!朕还害怕他不来呢!他明日若真来了,朕就说金人也不是无敌的,前日就被朕打败,所以就用不上他了!不给他任何官职,还要表现的非常厌烦……”
“这样……他才会有出走的心思!!!”
梁方平也跟着谄媚地笑了起来。
虽然梁方平不知道皇帝具体要干什么,但他看着面前这个笑的如孩子般的帝王,心底深知这位皇帝的可怕。
心思回到好几天前的那日晚上,皇帝一连下了好几道旨意,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转过天就杀了三位顾命大臣,那手腕铁血如斯。
后面什么抗金檄文,还割破手指用龙血发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
然后更加不可思议的是,这位皇帝好像对什么都了如指掌,还上城观战,鼓舞士气……
太可怕了!
那到底皇帝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怕的?
梁方平愣愣地想,好像是十天前?或是八天前?
“哎,想什么呢?”
赵凡呼喊,打断了梁方平。
“哦官家,还有一桩事,老奴觉得有些蹊跷,得跟您禀报一声。”
情急之下,正好梁方平还有一事便说了出来。
“说。”赵凡收敛了笑容,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是关于郓王殿下……”
梁方平压低了声音道:“察子回报,从郭京到皇家驿栈这几日,郓王府的周总管,几乎每天都去驿站找他的驿丞同乡。
本来这也没什么,可偶然察子听到驿丞自己说,‘以前几年不来一趟,如今天天来。’所以才觉蹊跷。”
“那人找驿丞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其实就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有他们老家的,有京城的,反正就是无话找话。”
“其他还有什么?”
“察子说,那个周总管说话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往郭京房间看……”
“而且……今日一早,那郭总管从恽王的车驾里出来去的驿站。”
“嗯?恽王在不在?”
“在,而且恽王也去了驿站!”梁方平肯定道。
“赵楷……”
赵凡脸上冷如冰霜,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关于这位三皇弟的信息。
赵楷,宋徽宗赵佶第三子,也是所有皇子中最为才华横溢的一个,不仅书画得其父真传,更曾隐姓埋名参加科举,一路过关斩将,直至殿试,得中状元。
若非徽宗最后时刻怕惹来非议,将他的名字从状元位上移开,他便是大宋开国以来第一位“皇子状元”。
此人不仅文采风流,于武事上也颇有涉猎,据说弓马娴熟。
当年,就是因为这个赵楷太过优秀,赵佶甚至动了废长立幼、改立赵楷为太子的念头,只因李纲等一众老臣以“国本不可轻动”为由极力反对,方才作罢。
赵凡嘀咕着:“奇怪,他居然亲自去了皇家驿站……这不对劲啊!他一个能文能武的王爷,这时候不在家好好想着怎么对付金人,跑去那儿干啥?”
“官家,还有一事……”梁方平紧皱眉头,眼中尽显迷茫之色,“在驿站门口盯着的察子,亲眼看见恽王和总管一起进入驿站,可邪门的是,后面问遍所有驿站里的人,上到官员下到马夫,愣是没一个人说那天见到过恽王!”
“嗯?你确定他真进去了?”赵凡问。
“千真万确!咱们在驿站门口盯着的察子,亲眼看着恽王迈步走入驿站的!”
“那怎么就没一个人看见?难不成他还会隐身术啊?”赵凡觉得这事太离谱。
梁方平挠头:“我也搞不懂啊……查来查去就是这结果。”
赵凡看梁方平那样子不像在撒谎,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突然转身问:“那天驿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他想,如果赵楷真去了驿站,肯定会跟人接触,要么是驿站管事,要么是在那的郭京。
“一切正常啊。”梁方平说,“恽王府的总管在驿站里跟他的驿丞老乡,聊了几句家常就走了。”
“还有郭京那里,一整天都在房间没有出门,这一点歌姬那边回的清楚。”
“那……走的时候……总管和恽王一起吗?”赵凡紧盯着问。
“门口盯着的察子回,就总管一个人走的。”
赵凡顿时觉得后背发凉,吸了一口凉气,这简直活见鬼了!
一个大活人,明明进了驿站,却像空气一样人间蒸发了似的,愣是没有一个人看见。
皇城司的察子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主,肯定没看错。所以这恽王赵楷,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能让所有人都看不见他?
赵凡想了半天还是摇摇头。
既然想不出来,那就不想了。
不可否认的是,这个赵楷一定去了驿站,先不说他用什么方法令所有人都看不到他,就说他在这个敏感时期出现在驿站,绝不可能是毫无目的的。
那这个赵楷是想暗中与某些外地官员建立联系?
亦或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在为自己寻找退路?
甚至……更糟糕的,他是否在利用驿站的便利,与城外金人暗通款曲?
各种念头在赵凡心中一闪而过。他知道,自己这位三弟,表面温文尔雅礼贤下士,实则心机深沉,绝非安于现状之辈。
当年他能引得赵佶生出易储之心,就足以证明其能量和野心。
如今开封被围,国难当头,自己这个皇位坐得并不安稳,若赵楷此时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其危害恐怕比十个郭京还要大!
或许……这个赵楷就是郭京身后那人?
那他找出来个郭京……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郭京明显就是个神棍,根本不会什么神兵之法,要是真由着郭京乱来,从而让开封陷落,对他赵楷能有什么好处?
“加派人手!”赵凡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给朕盯死了郓王府和皇家驿站!赵楷本人,他府上的总管,乃至经常出入王府的那些清客文人,他们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话,甚至吃了什么,朕都要知道!一有异常动静,无论大小,立刻禀报!”
梁方平感受到官家话里的寒意,浑身一凛,赶紧躬身应道:“臣明白!臣这就去安排,一定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盯着,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嗯。”赵凡点了点头。
梁方平退出去后,富宁殿内再次陷入了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