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姐的公众号又火了。这次不是因为故事,是刘姐回来了以后写了词赋。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光,忽然想写点什么。窗外的月亮不算圆,挂在楼顶上方,清冷冷的,像一块被谁随手搁在那里的玉。
没有风,院子里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又很快消失了。她想起自己这一辈子,走过的路,吃过的苦,流过的泪,受过的委屈。那些年的事,像老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在脑子里过。
她想起那些年,一个人在外面打工,过年回不了家,蹲在出租屋里吃泡面。出租屋在城中村,六楼,没电梯,房租便宜,但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泡面吃多了胃疼,可那是她能吃得起的最好的东西了。她不敢去外面吃,一碗面十几块,够她吃好几顿泡面了。除夕夜,外面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她蹲在窗边,一边吃着简单的饭菜一边往外看。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红的绿的紫的,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又落下来。她看了很久,烟花散了,她还站在那儿。窗台上落了一层灰,是她好久没擦的。
她想起那些年,跑网约车,起早贪黑,腰疼得直不起来,还得笑着跟乘客说话。乘客上车,她先说“您好,欢迎来西安旅游”。乘客下车,她再说“慢走,带好随身物品”。
一天说几十遍,说了好几年。有人给过好评,也有人给过差评。有人嫌她开得慢,开始有人嫌她找不到路。她不解释,解释也没用。
她的腰不好,坐久了就疼,疼也得忍着。她的颈椎也不好,转头的时候咔咔响,响也得转。她以为忍忍就过去了,可忍了那么多年,也没忍过去。
她想起这一年多,回来带孩子,儿子不叫她妈,她在这个家里像个透明人。她每天做饭、洗衣服、拖地、带孩子,从早忙到晚,可没人跟她说一句话。
儿子下班回来,从她身边经过,不吭声。儿媳妇从卧室出来,从她身边经过,也不吭声。她像空气,存在,但没人看见。有时候她故意站在过道中间,想让他们说一句“让一下”。
他们绕过去了,还是不吭声。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后来她学会了,看见他们过来,就自己让开。让一让,就不碍眼了。
她想起刚回来的时候,每天一分钱都不挣的时候心里的落差感,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再也熬不出头了。
再也没有任何价值了,只能看儿子的脸色过完下半辈子了,可是她一直不甘心呀,一直想着自己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好多梦想没有实现。
可现在呢?她坐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脸上,凉凉的,很舒服。她有读者了,有粉丝了,有稿费了。她写的字,有人看,有人懂,有人等。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打开电脑,开始打字。手指点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那些话像是一直在她心里,等着被写出来。
“人生半百,岁月知味。
韶华虽逝,心志犹存。
昔日年少,持家立业,手脚不闲,心力不倦;
上孝父母,下顾儿女,风雨独挡,万事自担。
人皆赞其能干,世皆叹吾刚强。”
写完了这一段,她停了一下,看着那些字。年轻的时候,人人都说她能干。她一个人撑起一个家,上孝父母,下顾儿女。
她以为能干是好事,现在她知道了,能干不是好事,是没办法。如果能有人依靠,谁愿意自己扛着?她扛了那么多年,扛到自己倒下。现在她不扛了,她放下了,她轻松了。
她继续写到
“天有春秋更替,人有盛衰流转;
日有朝暮起落,心有静躁归安。
昔日奔波,为生计而操劳;
今岁从容,有儿孙且相伴。
非是命歹,乃时也;非是运舛,乃境也。
倦鸟归林,不与风雨争锋;凤凰栖枝,不与繁花斗艳。
半生辛苦,换得家安人和;一世勤勉,修成心宽体健。
抱孙于怀,胜似荣华富贵;
守家于院,何求名利加身?
昔日能干,是立世之勇;
今日含饴,是修身之福。”
她想起珂珂。珂珂两岁了,会跑会跳会说话。每次来她家,一进门就喊“奶奶”,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她弯腰把他抱起来,他就搂着她的脖子,把脸贴在她肩膀上,安安静静的,不闹。
她抱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走到窗前,走到柜子前,走到床边。他指着窗外说“鸟”,她就带他看鸟。他指着柜子说“糖”,她就给他拿糖。
他要什么她都给,她什么都愿意给他。以前她觉得累,现在觉得值。抱孙于怀,胜似荣华富贵。
她不要荣华富贵,她只要珂珂。只要她还能抱着他,亲他的脸,听他说“奶奶我想你了”,就够了。她什么都不要了。
她又写
“世事轮回,盛衰有道;
岁月不言,得失自知。
勿叹青春不再,且惜当下安然;
莫念昔日风光,尽享此时温暖。
心宽则路宽,性柔则家暖;
身安则福至,念善则运长。半生风雨皆成阅历,一世温柔终得圆满。”
她想起张雅雯。张雅雯现在每周去老年大学,学书法、学健身操、学手机摄影。她的字越来越好了,孙老师说她的字有骨气了。
她把写好的字拍了照片发过来,问刘姐好不好看。刘姐说好看。张雅雯说“你又哄我”。刘姐说“没哄你,真的好看”。
张雅雯就笑了。她想起妯娌。妯娌现在也会画牡丹了,画了一幅送给她,挂在客厅墙上。
她每次看见那朵牡丹,就想起妯娌第一次拿毛笔的样子,手抖得握不住,写出来的“永”字歪歪扭扭的。现在她写得好多了,画也画得好多了。她站起来了,她们都站起来了。
她写到最后。
“嗟乎!能干不为傲,清闲不为卑;付出不为苦,陪伴不为亏。人到半百,知足为乐,心安即是归处;岁至中年,守善守德,家和便是圆满。”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手机放下,推开窗户,让晚风吹进来。窗外的月亮还是那样,不圆,但很干净。楼下有人在走路,脚步声轻轻的,越来越远。
她把这篇文章发在公众号上,题目叫《半生赋》。发出去以后,她去洗了个澡,回来翻了翻留言,几百条。阅读量已经三万了。她没有点开细看,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灯,睡了。
第二天早上,打开手机,阅读量六万。留言区很热闹。有人抄了“心安即是归处,家和便是圆满”这句话,说记在本子上了。有人说“半生风雨皆成阅历,一世温柔终得圆满”写进了心里。
有人说五十岁也可以活得通透。刘姐没有回留言,把那篇文章转发到朋友圈,配了一行字:“半生风雨皆成阅历,一世温柔终得圆满。”
小芳点了个赞,张雅雯点了个赞,妯娌也点了个赞。还有一个不认识的读者留言说:“刘姐,你是我见过最懂生活的人。”刘姐看了那条留言,笑了一下。她不是懂生活,她是苦过了,知道什么是甜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电脑前,打开小说的文档,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开始打字。她写张雅雯,写妯娌,写自己。写那些苦过的日子,写那些站起来的日子。手指在键盘上敲,一行一行,没有停顿。她写了四千多字,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