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没有进棚。
他站在校场风口,灰袍外罩一件旧披风,身后跟着内侍、锦衣卫和几个军中将佐。
风一吹,众人脖子都缩了缩。
只有朱元璋没动。
他扫了一眼验器台。
“哪个是陆衡?”
陆衡上前跪下。
“罪匠陆衡。”
朱元璋看着他。
“就是你说,坏的是规矩,不只是铳?”
陆衡低头。
“罪匠说的是,铳坏之前,规矩先坏了。”
校场更静。
宋怀仁站在一旁,心里却暗暗冷笑。
问题火药已安排妥当。
只要第一铳炸了,陆衡前面说得越好,死得越快。
陆衡起身后,没有先取铳。
他对蒋瓛道:“请先验火药。”
宋怀仁脸色微变。
朱元璋眉头一挑。
“为何?”
“火药不稳,铳再好也要出事。好比锅没坏,厨子往里倒沙子,饭也不能吃。”
朱元璋看他一眼。
“你倒会拿吃饭打比方。”
陆衡道:“饿出来的。”
几个军中将佐差点笑出声,又硬憋回去。
朱元璋也像是被气笑了一下。
“验。”
火药罐被搬上来。
陆衡没有碰,先让书吏核编号,再让锦衣卫拆封。
第一罐正常。
第二罐刚开,潮腥味就散出来。
陆衡把少许火药摊在纸上。
颗粒结块,颜色发死。
马三宝在旁边小声道:“这玩意看着像隔夜锅底。”
朱元璋听见了。
“谁说的?”
马三宝腿一软,扑通跪下。
“草民该死。”
朱元璋看了眼纸上的火药。
“说得倒像。”
马三宝趴在地上,忽然觉得自己暂时又活了。
宋怀仁的脸白了。
陆衡道:“这罐不能用。”
朱元璋看向宋怀仁。
“验器的火药,谁管?”
宋怀仁跪下:“皇爷明鉴,下官不知为何会混入潮药。”
朱元璋冷笑:“你管的东西,你不知道。咱要你这个管事的做什么?”
宋怀仁额头贴地,不敢再说。
陆衡换上提前封存的合格火药。
甲一被架上试台。
校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杆火铳上。
第一发。
火线点燃。
铳声炸开。
远处木靶一震,烟气卷起。
没炸。
匠户们呼吸一松,又不敢出声。
宋怀仁心里却还抱着一点侥幸。
一次不炸,可能是运气。
朱元璋没说话,只抬手让人去看靶。
小校跑过去,举起木牌。
中靶,未穿甲。
几个将佐互相看了看。
这结果不算惊天动地,但稳。
稳这一个字,在刚炸过人的军器局里,比什么花哨都贵。
蓝玉亲兵摸了摸下巴。
“第一发不炸,比军器局昨日强。”
马三宝听见,既高兴又心酸。
这夸得像夸一个人今天没摔死。
陆衡却没急着解释。
第一发只是让所有人知道,新规做出的铳能响。
第二发,才是让他们知道它能用。
陆衡抬手。
“第二发。”
第二声更稳。
木靶后的甲片被打出凹痕。
一个蓝玉亲兵忍不住往前半步。
“有点东西。”
朱元璋没说话。
陆衡道:“第三发。”
马三宝攥紧拳头,嘴里念念有词。
陆衡听见了。
“你念什么?”
“别炸别炸别炸。”
“换个吉利的。”
马三宝立刻改口:“响了响了响了。”
第三发轰然响起。
甲片被击穿,木靶后面尘土炸开。
这一次,军中将佐没憋住。
“好!”
蓝玉亲兵更是眼睛发亮。
“这铳若给北军,近阵能压骑!”
另一个将佐立刻道:“能不能再快些装填?”
陆衡看他:“能,但先别快。”
“为何?”
“人刚学会走,先别让他背着石磨跑。”
那将佐一愣。
朱元璋问:“说清楚。”
陆衡跪下道:“回皇爷,眼下最要紧要稳。先让每个军士知道多少火药、怎样压实、何时清膛。等不炸自己人,再谈快。”
蓝玉亲兵点头:“这话对。北边打仗,最怕新器到了手,军士不会使。”
陆衡趁势道:“若皇爷准,试制时可一并写操用简法。字少些,图多些。军士看得懂,比写一篇漂亮文书有用。”
朱元璋看向旁边兵部官。
那官本想说军中自有章程,被朱元璋一眼看回去。
“字少些,图多些。”
朱元璋重复了一遍。
“你倒知道兵卒不爱看字。”
陆衡道:“不止兵卒。”
马三宝在后面猛点头,点到一半发现皇帝在,赶紧把脖子收住。
匠户们先是一愣,随即有人红了眼。
他们造了一辈子东西,第一次有人在皇帝面前说好。
朱元璋走到验器台前,拿起甲一旁边的木牌。
“甲一?”
陆衡道:“第一支按新规做出的试铳。”
“这法子,能不能教会别人?”
这才是最要命的问题。
会做一杆,是巧匠。
能教一百人做,是规矩。
陆衡跪下。
“能。写成规矩,拆成工序,按件编号,照章验收,就能。”
朱元璋看着他。
“若有人不照章?”
“查得到。”
“若有人故意坏章?”
“也查得到。”
朱元璋笑了。
那笑不暖,像刀磨亮了一点。
“好。”
蒋瓛上前,把潮火药和封存记录呈上。
宋怀仁还想辩,两个锦衣卫已经按住他。
他脸贴着地,声音发抖:“皇爷,臣冤枉,臣背后还有人指使。”
朱元璋看都没看他。
“带下去,问。”
宋怀仁被拖走时,眼睛死死盯着陆衡。
陆衡没躲。
这并非结束。
宋怀仁只是第一颗坏铆钉,真正腐烂的梁还在上头。
朱元璋转身。
“陆衡。”
“罪匠在。”
“咱记下了。”
马三宝在后面差点哭出来。
沐青禾轻声道:“这是好事?”
陆衡看着朱元璋离开的背影。
“一半。”
“另一半呢?”
“皇帝记住名字,赏你的时候方便。”
他顿了顿。
“砍你的时候也方便。”
沐青禾看着他:“那你还挺镇定。”
“腿软不能让人看出来。”
“看出来会怎样?”
“可能少一点威风。”
马三宝在后面幽幽道:“衡哥儿,我看出来了。”
陆衡回头。
马三宝指了指自己的腿。
“因为我也软,咱俩抖得差不多。”
陆衡沉默片刻。
“马叔,有些真相不用说。”
沐青禾把伤册抱在怀里,轻声道:“至少今日,三百人不用死。”
这句话一落,陆衡脸上的笑淡了些。
校场外,匠户们远远站着,不敢高声欢呼,只能互相看着。
有人抹眼,有人低头笑,有人摸着自己手上的茧,像第一次觉得这双手不只是用来背锅。
陆衡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肩上更重。
救下一次不算完,从今日起,他得让这群人知道活下来以后还要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