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铜料送来时,天刚擦黑。
表面擦得很亮,封条也齐整。
马三宝绕着料堆转了两圈,越看越满意。
“这料看着精神。”
陆衡凑近闻了闻。
“太精神了。”
马三宝一愣:“精神还不好?”
“人睡两天能精神。死人擦两斤粉,也能精神。”
马三宝手一抖,差点把锉刀掉脚上。
“衡哥儿,大晚上别说这个。”
陆衡拿起一块铜料,用锉刀轻轻刮开表层。
亮色下面,隐约有一层发涩的暗痕。
他又敲了敲。
声音发闷。
马三宝也听出来了,脸色一变。
“外头新,里头虚。”
“像宋监工?”
马三宝下意识看向四周。
“这话我没听见。”
沐青禾拿着伤册和后巷出入记录过来。
“雨夜那三辆车,其中一辆车辙宽度,与北仓外车辙相同。”
陆衡接过纸。
“也就是说,炸膛前有人调包,烧账后又有人转料。”
沐青禾道:“有人不想让你验到真料。”
“不。”
陆衡看着新铜料。
“他想让我验到假真料。”
马三宝头都大了:“啥叫假真料?”
陆衡道:“看起来是补送的新料,实际上还是动过手脚。校场上若再炸一次,就能证明就轮到我陆衡这个人有问题。”
马三宝脸白。
“那刀都递脖子上了?”
陆衡笑了笑。
“递都递了,总不能嫌刀柄不好看。”
他让匠户们照常搬料,照常开炉,照常忙。
宋怀仁远远站着,脸上平静,眼神却时不时扫过火药架。
陆衡看在眼里,装作没看见。
夜深后,一个小吏悄悄进了火药房。
他动作很轻,抱出一只黑陶罐,又把另一只放到架上。
刚转身,门口亮起一盏灯。
陆衡、蒋瓛、马三宝、沐青禾,全站在那里。
小吏吓得手一松。
陶罐被马三宝一把抱住。
马三宝心疼得直吸气:“轻点!这玩意炸起来不认亲戚。”
小吏跪地发抖。
蒋瓛看向陆衡:“你早知道?”
“猜的。”
“猜得很准。”
“坏人做事也讲流程。料动过,账烧过,接下来最省事的就是动火药。”
蒋瓛盯着他。
“你倒熟。”
陆衡心里一跳,表面不动。
“大人,工坊里偷懒的人,也差不多这个路数。先说东西没问题,再说人没问题,最后说天有问题。”
马三宝深以为然:“对,最后还说祖宗没保佑。”
蒋瓛没有再问。
但那眼神告诉陆衡,这事没过去。
陆衡把问题火药单独封存,又把真正要用的火药换了位置。
他没有只换一处。
火药房里每只陶罐都重新编号,真正要用的放在最不起眼的旧木箱里,箱外贴着“废灰”。
马三宝看着那两个字,忧心忡忡。
“衡哥儿,贴废灰,会不会真被人倒了?”
“所以让你守着。”
“我守废灰?”
“你守命。”
马三宝立刻挺胸。
“那我守得住。”
陆衡又让两个年轻匠户轮班,谁来过火药房,都记时辰。
年轻匠户问:“要是没人来呢?”
“也记。”
“没人来记啥?”
“记没人来。”
年轻匠户茫然半天,最后认真写下四个字。
无人来过。
马三宝看见,竖起大拇指:“有文化。”
沐青禾低头拨算盘,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蒋瓛低声道:“你在校场还想藏招?”
“这是留命。”
“玩过火,会死。”
“不玩,也会死。”
陆衡看向院中还在忙碌的匠户。
炉火映着那些人的脸,有人困得站着点头,有人手上磨破了皮,却没人先走。
马三宝带着几个老匠,一遍遍敲听铜料。年轻匠户负责编号,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像拴在命上。
陆衡声音低了些。
“我赌的这是三百条命。”
蒋瓛沉默片刻。
“还有你自己的。”
“我的先排队。”
沐青禾在旁边道:“那队挺长。”
陆衡看她:“所以不能插队。”
沐青禾看了他一眼,转身把一包干燥石灰放在桌上。
“药铺借的,记账。”
“多少银子?”
“等你活下来再算。”
马三宝立刻道:“沐姑娘厚道。”
沐青禾淡淡道:“死人欠账不好追。”
院里几个匠户笑了。
这一笑很轻,却把夜里的冷气冲散了一点。
陆衡没有让他们一直笑。
他把众人叫到炉前。
“最后再说一遍。明日校场,谁也别乱碰东西。谁发现不对,先喊停。喊停不丢人,炸了才丢命。”
一个年轻匠户问:“皇上在,也能喊停?”
院里一下静了。
这个问题没人敢答。
陆衡看着他。
“能。”
年轻匠户吞了吞口水。
“真能?”
“若明知有问题还点火,皇上站得远,先死的是试铳的人。你觉得皇上要的是你装胆,还是铳能用?”
马三宝小声道:“要是皇上要胆呢?”
陆衡道:“那你上。”
马三宝立刻道:“我觉得皇上要铳。”
众人低声笑起来。
这笑声比刚才稳。
陆衡知道,怕没有消失。
只是怕被规矩按住,终于不再乱跑。
子时将近,第一支改良铳终于装好。
陆衡在木牌上写下两个字。
甲一。
马三宝看着木牌,表情复杂。
“衡哥儿,真不能叫大张三?”
陆衡把木牌挂上去。
“不能。”
“那二号叫小张三?”
“也不能。”
马三宝叹气:“这规矩,真严。”
第二支铳管刚装到一半,一个年轻匠户忽然举手。
“衡哥儿,这里刮出来的铜色不对。”
他说完自己先吓了一跳。
以前在军器局,发现不对最稳妥的做法是闭嘴。闭嘴也许挨骂,说出来一定惹事。
陆衡立刻走过去。
“哪里?”
年轻匠户把刮痕给他看。
陆衡看完,点头。
“剔出。”
年轻匠户脸白:“我做坏了?”
“你查出来了,所以他们要动你。”
陆衡看向众人。
“记一笔。赵小五发现夹脆铜料一件,剔出,免后患。”
书吏写下。
赵小五愣在原地。
马三宝拍他后脑勺。
“傻站着干啥?你立功了。”
赵小五眼圈一下红了,又赶紧低头。
这一刻,院里所有匠户都看明白了。
发现问题,不一定挨打。
发现问题,也能算功。
这比陆衡说十遍规矩都有用。
远处宫灯渐近。
内侍的声音穿过夜色。
“圣驾明日往校场观验。”
院里所有人都停住。
陆衡看着那支甲一,轻轻敲了敲铳身。
“明天别给我掉链子。”
马三宝小声问:“它听得懂?”
陆衡道:“听不懂也得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