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衡以为校场验器过了,自己至少能喘口气。
事实证明,他对洪武朝的工作强度还是太乐观。
朱元璋还没走远,忽然回头。
“十日,二十杆,能不能造?”
陆衡刚放下的一口气,当场卡在嗓子眼。
马三宝在后面差点把“不能”喊出来。
陆衡跪着没动。
“回皇爷,能试制,不敢保二十杆全成。”
周围人脸色都变了。
皇帝问能不能,你答不敢保。
这听着很像把脑袋递上去,说您看着切。
朱元璋眯眼。
“你倒不吹牛。”
陆衡低头。
“火铳不认牛皮。吹得再响,炸的时候也不挑人。”
马三宝闭上眼。
完了。
衡哥儿这嘴大概是跟阎王签过长约。
朱元璋却没有怒。
“那你说,怎么做?”
陆衡立刻道:“先立试制小组。铜管、火药、装配、试射四段分开。每段定人,每件编号,每日记录。十日内先保十杆稳定,再争二十杆。”
“要人?”
“要。”
“要料?”
“要。”
“要权?”
陆衡顿了顿。
“要一点点。”
朱元璋冷笑:“一点点是多少?”
“能让宋怀仁这种人闭嘴的程度。”
这话一出,校场边几名官吏脸色都不太好。
朱元璋反倒看了他一会儿。
“胆子不小。”
“胆子小的刚才不敢点火。”
朱元璋哼了一声。
“蒋瓛。”
“臣在。”
“给他临时差遣。十日内,军器局试制火铳二十杆。人、料、账,都由锦衣卫看着。”
陆衡心里一松。
至少有了临时权限。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他又听朱元璋道:“若有人借试制之名乱伸手,一并砍。”
陆衡立刻把气收回去。
明初的权限像烧红的铁钳,拿到手能夹东西,也能烫手。
朱元璋又看向几个军器局官吏。
“你们也听着。咱给他差遣,并非给他护身符。做成了,有赏。做砸了,他先死,你们后死。”
几个官吏齐齐跪下。
马三宝站在后面,脸色复杂。
“衡哥儿。”
陆衡低声:“怎么?”
“皇爷赏罚真公平。”
“哪里公平?”
“都死。”
陆衡一时竟无法反驳。
回军器局的路上,蒋瓛走在陆衡身边。
“皇上记住你,是福也是祸。”
陆衡道:“我知道。”
“你知道还敢要权?”
“不要权,就造不出二十杆。造不出,还是死。”
蒋瓛看他:“你说死,倒越来越顺口。”
陆衡叹气。
“大人,环境塑造人。”
蒋瓛停步。
“你的字,我让人取来比过。”
陆衡心里一紧。
来了。
蒋瓛语气平淡:“比旧时稳了许多。”
陆衡低头看手。
“差点被砍头,人会长进。”
蒋瓛盯了他片刻。
“最好只是长进。”
他说完便走。
陆衡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沐青禾从旁边递来一张纸。
“伤员医药银批下来了。”
陆衡接过,看见上面有锦衣卫押记。
“你去要的?”
“我拿伤册去问,军士为御造火铳受伤,药钱算谁的。”
“他们怎么答?”
“先说等。”
“然后呢?”
沐青禾淡淡道:“我说若等死了,棺材钱也一起记。”
陆衡肃然起敬。
“沐姑娘,你适合管账。”
“我本来就在管。”
“我是说管活人的账。”
沐青禾看他:“活人比死人麻烦。”
“确实。活人还会欠钱。”
马三宝在后面听见,立刻把刚领的饼藏进怀里。
回到军器局,匠户们已经等在院里。
这一次,他们没有跪。
他们站着,看着陆衡。
陆衡走到木板前,拿起炭笔。
“从现在起,试制小组按新规做事。谁拿料,谁签名。谁验件,谁画押。谁发现问题,先报不罚。谁藏问题,查出重罚。”
他把木板分成三栏。
人。
物。
事。
人栏写名字,物栏写铜、火药、铳管,事栏写谁做了什么。
一个匠户看得发愁。
“衡哥儿,这比做铳还细。”
陆衡道:“就是要细。以前东西坏了,找不到哪一步坏,只能找最好欺负的人背。以后坏在哪一步,就回哪一步修。”
“那要是我做坏了呢?”
“报出来,罚轻些。藏起来,罚重些。”
那匠户松了口气,又有点不敢信。
“做坏了也不砍?”
陆衡看着他。
“做坏了不可怕。知道坏了还往校场送,才该砍。”
这句话传开,院里许多人都低下头。
他们以前并非没见过问题。
只是见了也不敢说。
现在陆衡把“不敢说”这件事,硬生生改成了“必须说”。
年轻匠户问:“衡哥儿,字写不好咋办?”
马三宝立刻道:“画圈。圈都画不好,就按手印。手也没有就别干军器,先找郎中。”
院里笑开。
陆衡也笑了。
笑声还没落,小吏捧着新差遣跑进来。
“十日二十杆,验不过照旧问罪。”
院里又静了。
陆衡接过文书,看了眼众人。
“听见了?”
马三宝咽了口唾沫。
“听见了。”
“吃饭。”
众人一愣。
陆衡把文书压在木板上。
“吃饱了,开工。”
匠户们终于笑出声。
饭桶被抬进院子,热气一冒出来,许多人眼睛都直了。
这顿饭不算精细,只是米饭管够,外加一锅菜汤。
可对这些刚从连坐刀口下爬回来的人来说,已经像过年。
陆衡端着碗,没有立刻吃。
他看着院里的木板,看着木板旁边那张十日二十杆的差遣。
饭香、人声、炉火、账册,全挤在一个破院子里。
很乱。
但乱中第一次有了方向。
马三宝端着满碗饭凑过来。
“衡哥儿,咋不吃?”
陆衡低头扒了一口。
“吃。”
“想啥呢?”
“想明天怎么让你少犯错。”
马三宝认真道:“那你多吃点,这活费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