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尚未起。
轿帘外,喜乐声一阵高过一阵,吹得人心口发闷。
姜云窈靠在轿中,指尖轻轻按着喉咙。哑药的劲还没完全退,舌根发麻,嗓子里像含着一把碎沙。
轿外忽然传来一道柔柔的哭声。
“姐姐。”
姜云窈眼睫微抬。
这声音,她从原主记忆里认得。
姜雪柔。
那个原本该嫁去瑞王府,却在得知瑞王病重后,哭着求秦玉容换婚的好妹妹。
轿帘被人轻轻掀开一角。
姜雪柔站在花轿前,身穿一袭浅粉色绣蝶襦裙,发间簪着珍珠步摇,眼眶微红,像是真心舍不得她这个姐姐。
她身后跟着贴身丫鬟锦屏。
锦屏手里捧着一方锦帕,脸上却没有多少悲色,反倒藏着几分幸灾乐祸。
姜雪柔柔声道:“姐姐,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妹妹心里实在难受,所以特意来送姐姐一程。”
姜云窈透过红盖头下方的缝隙,看着她裙边绣得精致的金线。
原主出嫁穿的嫁衣,是临时从库房翻出来的旧料改的。
姜雪柔一个送嫁的人,倒比她这个新娘子还要光鲜。
真是好笑。
姜雪柔见她不说话,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很快又被泪意盖住。
“姐姐别怪母亲。”她轻声道,“母亲也是没办法。圣旨已经下了,侯府不能抗旨。瑞王殿下虽说身子不好,可到底是皇亲贵胄,姐姐嫁过去,也是王妃。”
这话说得温柔,句句都在提醒她——
瑞王快死了。
你嫁过去,就是去守寡的。
旁边几个侯府下人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姜云窈终于开口。
她嗓音还有些哑,却很稳:“既然妹妹觉得这是好姻缘,为何不自己嫁?”
姜雪柔脸上的泪意一僵。
锦屏立刻皱眉:“大小姐,您怎么能这样说二小姐?二小姐也是担心您。”
姜云窈轻轻笑了。
“担心我?”
她抬手,慢慢掀起红盖头一角。
红纱下,那双眼冷得清亮。
“既然担心,不如现在换回来。”
周围瞬间安静。
姜雪柔的脸色几乎挂不住。
“姐姐……”她咬了咬唇,眼泪掉得更快,“你是不是怨我?可赐婚的事,哪里是我能做主的?”
姜云窈看着她。
“那替嫁的事,你能做主吗?”
姜雪柔脸色一白。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直接抽在她脸上。
锦屏急了:“大小姐慎言!什么替嫁不替嫁,您才是今日的新娘,这话若传出去,岂不是让侯府难堪?”
“原来你们也知道难堪。”姜云窈道,“我还以为你们觉得,把嫡长女灌药塞进花轿,是件很体面的事。”
锦屏顿时噎住。
姜雪柔眼底闪过慌乱。
她没想到姜云窈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从前这个姐姐最好拿捏,便是被抢了首饰、抢了衣料、抢了父亲的宠爱,也只会低着头忍。
今日怎么像换了个人?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脚步声。
秦玉容扶着丫鬟走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暗红色锦衣,妆容端庄,眉眼间全是体面的慈爱。若不是姜云窈脑子里还残留着被灌药时的窒息感,恐怕真要以为这是一位舍不得女儿出嫁的母亲。
“云窈。”
秦玉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母亲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怎能说这种胡话?”
姜云窈看向她。
“秦夫人来得正好。”
秦玉容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
秦夫人?
从前姜云窈再不亲近她,也要叫她一声母亲。
今日当着众人的面改口,这是在打她的脸。
秦玉容压下心头不悦,仍旧温声道:“你这孩子,气糊涂了不成?我是你母亲。”
姜云窈淡淡道:“我母亲姓孟,闺名清杳,牌位还在侯府祠堂里。秦夫人若忘了,等我三朝回门,可以亲自请出来让你认一认。”
四周下人齐齐低下头。
没人敢说话。
秦玉容脸上的笑终于有一瞬裂开。
姜雪柔忙上前扶住她,哽咽道:“姐姐,你怎么能这样伤母亲的心?母亲这些年操持侯府,待你也是尽心尽力……”
“尽心尽力给我灌药?”姜云窈问。
姜雪柔的声音戛然而止。
秦玉容脸色彻底变了。
她下意识看向旁边的罗春娘。
罗春娘脸上还留着被打过的红印,脖颈处也有一点血痕,见秦玉容看过来,吓得立刻低下头。
姜云窈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秦玉容果然什么都知道。
不远处,永宁侯姜怀远终于沉着脸走了过来。
他身形高大,眉眼威严,刚一出现,周围下人便齐齐行礼。
“闹够了没有?”
姜怀远冷冷看着姜云窈,“今日瑞王府迎亲的人就在门外,你非要让整个侯府陪你丢脸?”
姜云窈看着这个所谓的父亲。
原主记忆里,她曾无数次期待过姜怀远能为她说一句公道话。
可每一次,他不是说秦玉容管家辛苦,就是说姜雪柔年纪小不懂事。
到最后,原主死在替嫁前夜,他也只是冷眼旁观。
姜云窈心底最后一点属于原主的酸涩,被她压了下去。
“父亲觉得丢脸?”她问。
姜怀远皱眉:“你说呢?”
姜云窈道:“逼嫡女替嫁不丢脸,灌药封口不丢脸,吞我母亲嫁妆不丢脸。我只是说了实话,倒成了丢脸?”
姜怀远脸色铁青。
“放肆!”
他一声厉喝,抬手便要打她。
青梨吓得惊叫:“小姐!”
姜云窈坐在轿中,连躲都没躲,只冷冷看着他。
就在巴掌即将落下时,一道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忽然响起。
“永宁侯。”
姜怀远的手顿在半空。
众人回头。
瑞王府迎亲队伍最前方,一位穿青灰色锦袍的嬷嬷站了出来。她年约五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眉目不怒自威。
此人是瑞王府派来迎亲的邢嬷嬷。
她朝姜怀远福了福身,语气却不卑不亢。
“吉时快到了。王妃既已上轿,便是瑞王府的人。侯爷若要教女,也请等三朝回门再说。”
王妃两个字一出,姜怀远的脸色更难看。
秦玉容连忙笑道:“邢嬷嬷误会了,侯爷只是舍不得女儿,一时情急。”
邢嬷嬷看了一眼花轿里的姜云窈。
她方才在旁边听了不少。
原以为永宁侯府大小姐只是个被推出去冲喜的可怜人,如今看来,倒不像传言中那样软弱。
她收回视线,淡声道:“既然如此,便起轿吧。王爷还在府中等着。”
最后一句话落下,秦玉容眼神微闪。
等着?
瑞王那副身子,今晚能不能睁眼都是问题。
姜雪柔也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
她望向花轿里的姜云窈,眼底的委屈一点点散去,只剩下藏不住的快意。
她走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姐姐,你也别太硬气。瑞王殿下活不过今晚,你去了,也不过是替我受这份苦。”
姜云窈轻轻掀眸。
“是吗?”
姜雪柔柔柔一笑:“妹妹自然盼着姐姐好。只是这世上,有些命是改不了的。”
姜云窈看着她那张虚伪的脸,忽然笑了。
“姜雪柔。”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姜雪柔心口莫名一紧。
姜云窈慢慢放下红盖头,声音从红纱后传出来,轻而冷。
“睁大眼睛看好了。”
“看看我到底是去守寡,还是去做王妃。”
姜雪柔脸上的笑僵住。
下一刻,轿夫高喊一声:“起轿——”
花轿被稳稳抬起。
喜乐声重新响起,锣鼓喧天,红绸翻飞。
永宁侯府门口站满了人,人人脸上都挂着体面的笑,可那笑意底下,是冷眼旁观,是幸灾乐祸,是等着看她明日传回死讯。
姜云窈坐在轿中,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银簪。
她不怕。
这一路若是火坑,她就把火踩灭。
若是死局,她就把局掀了。
花轿穿过长街。
外头百姓议论声不断钻进轿中。
“这就是永宁侯府嫁去冲喜的大小姐?”
“听说瑞王殿下已经病得起不来身了。”
“可惜了,刚嫁过去就要守寡。”
“守寡还算好的,若瑞王今晚没了,她怕是要背上克夫的名声。”
青梨跟在轿旁,听得眼圈通红。
姜云窈却闭上眼,默默调息。
她现在最要紧的,是尽快把体内残余的药性压下去。
瑞王萧承砚若真病危,她必须有足够清醒的脑子和稳得住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花轿终于停下。
外面的喜乐声不知何时弱了下去。
四周安静得古怪。
没有寻常王府大婚的热闹,也没有宾客喧哗,只有风吹过灯笼的声音,沙沙作响。
姜云窈隔着轿帘,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
苦,涩,冷。
像常年泡在病榻边的味道。
邢嬷嬷的声音在外头响起:“王妃,瑞王府到了。”
青梨扶她下轿。
姜云窈刚站稳,红盖头下便看见地上铺着的大红毯子。
可红毯两侧的下人,个个低着头,脸色紧绷,半分喜色也没有。
瑞王府门楣高大,灯笼高挂。
只是那红绸挂得仓促,喜字贴得凌乱,檐角下甚至还有几处未撤干净的素白绸布。
不像办喜事。
倒像是匆匆把一场丧事,硬生生改成了婚礼。
青梨也发现了,声音发抖:“小姐……”
姜云窈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内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小厮跌跌撞撞冲出来,脸色惨白,声音都破了。
“邢嬷嬷!不好了!”
“王爷又吐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