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二年，三月十日，拂晓。
天刚蒙蒙撕开一线灰白，凛冽晨风便横扫燕京城外百里旷野。残冬的寒意尚未褪尽，裹挟着隔夜的霜气，顺着明军连营的木栅、墙垛缝隙死命往里钻，针一般扎进甲胄缝隙，浸得人骨肉生凉。
数十里连营火把未熄，在浓稠的晨雾里明明灭灭、摇曳不定，像一条蛰伏沉睡的火龙，横亘在苍茫冻土之上。火光穿透薄雾，映亮层层叠叠的刀枪甲刃，冷光与火光交叠浮动，无声昭示着这场酝酿已久的总攻，即将破晓而出。
自多尔衮仓促僭号、改元康德，明军便围城不攻、围而不杀，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大营之内从无半分松懈。这十九日里，无人懈怠、无人松懈，全军上下都在憋着一口沉郁已久的劲。
火器营昼夜轮班，打磨军械、校验火药、试制弹丸，炉火彻夜通明，从未断绝；辎重营军士连轴转，修整云梯、撞车、壕桥，捆扎拒马、整理攻城耗材，每一件器械都反复检修、务求万全；前线各镇将士日日养精蓄锐、操练攻坚阵法，养足体魄、凝练战意，只待军械到位、号令一出，便踏平燕京、收复故都。
中军御帐之内，烛火长明，暖意融融，驱散了帐外刺骨晨寒。
朱由榔一身玄色贴身戎袍，束腰勒得身姿挺拔如松，褪去了朝堂帝王的温雅内敛，周身尽是沙场君主的凛冽锐气。他起得极早，天未破晓便已端坐案前，双目清亮有神，眼底不见半分倦色，唯有连日操劳沉淀的沉稳与锐利。
御案正中，静静摆放着一方乌黑实木方匣，匣面打磨光滑，边角规整。匣内整齐码放着一排排圆滚滚的铁壳手榴弹，黑黢黢的外壳朴实无华，毫无惊艳之处，入手却沉甸甸压手，冰凉的铁质触感扎实厚重。这是南京兵工厂耗尽数月心血，历经无数次试错改良、反复调校规制，才最终定型的攻坚利器，是明军此番破城的底气所在。
贴身内侍轻步上前，指尖轻轻将木匣往前推了半寸，眉眼间藏着压抑不住的喜色，压着嗓音轻声禀报：“陛下，方尚书连夜督办，最后一批改良手榴弹已然全数运抵大营。这批军械皆是按着火器营实测规制打造，引信极稳，炸裂碎片散布均匀，故障率近乎全无，您可亲自查验。”
朱由榔闻言，微微俯身，抬手从中拈起一枚。冰凉粗糙的铁壳贴合掌心，沉甸甸的分量压得指尖微沉，稳稳托住的不止是一枚火器，更是数万将士多日的期盼，是收复河山的希望。
他指尖缓缓摩挲着壳体纹路，抬眼望向帐外灰蒙蒙的天际，目光穿透薄雾，遥遥锁定数里外巍峨却死寂的燕京城墙，眼底蛰伏多日的锐意与锋芒，再也遮掩不住，缓缓绽开。
“好。”
他低声吐出一字，语气沉稳有力，藏着尘埃落定的笃定，“这十余日的隐忍等候，终究值得。火器齐备，军械万全，今日这一战，是时候了结了。”
话音方落，帐外传来一阵沉稳急促的步履声，伴随着轻微的甲叶碰撞、衣料摩擦之声。
方以智大步掀帘而入，一身青色官袍沾染风尘褶皱，鬓角微乱，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是连日通宵不眠、连轴督办军械的疲惫倦态。可他眉眼之间，却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振奋与炽热，身后两名属官各捧一具小木匣，紧随而入，躬身肃立。
永历伸手拿起一枚手榴弹，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掌心，他指尖反复摩挲了片刻，抬眼望向帐外灰蒙蒙的城头，眼底的锐意藏不住：“好，这一等，总算是等来了，火器齐了，这一仗，也该打了。”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方以智抱着厚厚的账册大步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捧着木匣的属官，面上带着连夜赶工的疲惫，眉眼间却透着难掩的振奋，一进帐便拱手行礼。
“陛下，手榴弹已经全部分发给艾能奇部，火器营的大将军炮也都填好了新式开花弹，飞火神鸦也都改良好了，臣昨夜亲自去营里试过，威力比之前强了不止一筹，这次攻城，定能破了城头的防线。”
永历放下手中的手榴弹，神色认真起来，抬手示意方以智落座：“方尚书这段时间费心了，这十几日工部上下连轴转，这批火器，是攻城的根本，半点含糊不得，你跟朕细细说说，这新造的兵器，具体比之前强在哪。”
方以智伸手抹了把脸，把账册放在案上，先拿起一枚手榴弹递了过去，语气里满是笃定：“陛下请看，这是新造的手榴弹，之前咱们的手榴弹，引信容易卡壳，扔出去要么炸得早，要么干脆不炸，如今改了引信的规制，引信更稳，出壳后两三秒便能炸开，弹壳也换成了带纹路的铁壳，炸裂之后，碎片能飞出十几步，落在敌军人群里，杀伤力翻了一倍不止，哪怕是躲在垛口后面的兵，也能被飞起来的碎片伤到。”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旁边木匣里摆得整整齐齐的炮弹，神色愈发凝重：“还有大将军炮里用的开花弹，之前南京工部造的开花弹，炸裂的碎铁少，威力偏弱，这回彻底调整了弹壳的厚度，又加了不少碎铁片，落地炸开，碎铁能飞得更远，城墙上的木制战棚、拒马，一轮齐射就能炸得稀碎，躲在后面的守军，根本挡不住。还有改良后的飞火神鸦，之前飞得慢，容易掉下来，这回改了羽翼，又换了更烈的火药，能飞得更远，冲力更足，落在城头，既能炸人，也能引火，专门用来烧城头的辎重和战棚。”
永历听得频频点头，伸手拿起一枚手榴弹，指腹感受着金属冰凉的分量，悬了许久的心思总算落了地，语气里满是振奋：“好，好得很，有这般利器在手，破城的把握又多了几分，工部上下用心，朕记在心里，等拿下京师，定有重赏。”
方以智连忙躬身回礼，语气恳切：“陛下言重了，能助大军拿下京师，铲除满清祸患，我等就算熬上几个通宵，也算不得什么，只要能早一日破城，少让将士们折损在城墙下，咱们做这些，就值了。”
两人正说着，帐外传来铠甲碰撞的声响，何腾蛟、秦良玉、文安之、宋献策几人一身戎装，大步走了进来，几人面上都带着锐意，这几日等火器到位，大伙都憋着一股劲，一进帐便齐齐拱手。
“陛下，各营已经整备完毕，平虏镇、破虏镇、神武卫、兴武卫都在营前列阵了，就等陛下号令。”何腾蛟率先开口，声如洪钟，眼底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这一仗，他等了太久。
永历霍然起身，眼中瞬间亮起锐利的光芒，围了京师这么久，今日，终于要动手了，他大步走到帐门口，一把掀开帐帘，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刮得脸颊生疼，远处连营的火把绵延数十里，将士们的铠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一眼望不到尽头，灰蒙蒙的天际下，整座军营透着蓄势待发的肃杀之气。
秦良玉站在帐外，一身银甲被寒风吹得冰凉，布满风霜的脸上满是坚定，猛地抱拳，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陛下，将士们都憋着一股劲，火器又补齐了，今日这一仗，末将定带着麾下儿郎，拼死登城，绝不辜负陛下的期望。”
文安之抬手抚了抚颔下的胡须，眼神深邃，带着几分沉稳：“围困这么久，敌军守军早就人困马乏，如今火器充足，正是破城的好时机，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绝不能辜负这些年牺牲的将士，也不能辜负天下盼着太平的百姓。”
宋献策眼中满是笃定的笑意：“几位大人所言极是，如今锦衣卫传来消息，多尔衮登基之后，满汉区分，赏罚不公，城里的汉军和民夫早就怨声载道，军心涣散，正是破城的绝佳时机，再加上咱们的火器到位，今日这一仗，天时地利人和，全占尽了，破城，不过是时间问题。”
永历静静听着，目光扫过眼前这几员心腹重臣，心中满是暖意，点了点头，沉声道：“好，今日这一仗，关乎天下归属，朕今日亲自去前线督战，将士们谁要是率先登上城头，朕必裂土封侯，重重有赏，随朕去点将台！”
众人齐齐应声，紧随其后，步履沉稳，满是决然。晨雾还没散透，点将台早已布置妥当，台上立着一杆明黄大旗，被寒风扯得猎猎翻飞，台下密密麻麻的甲士站得笔挺，长枪如林，铠甲如铁，数万将士肃然而立，整片旷野都透着凝重的肃杀之气，连风声都弱了许多，没人喧哗，只有铠甲摩擦的轻响在晨雾里轻轻回荡。
永历大步走上点将台，一身戎装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抬眼扫过下方无边无际的明军将士，深吸一口气，猛地拔高了嗓音，声震四野：“将士们！困守京师的满清鞑子，内乱已生，军心涣散，如今我大明火器充足，正是破城的大好时机！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存！今日，随朕踏平京师，驱除鞑虏，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谁要是率先登上城头，朕必裂土封侯，重重有赏，荣华富贵，世代不绝！”
“先登者，封侯！”
台下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呐喊，数万将士齐声高呼，声浪裹挟着满腔热血，冲破拂晓的晨雾，震得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发颤，将士们个个神色狂热，眼中满是斗志，手里的兵器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只等号令落下，便要冲锋陷阵。
何腾蛟站在台侧，望着眼前这一幕，过往浴血奋战的过往尽数涌上心头，眼眶微微泛红，猛地振臂高呼：“陛下万岁！大明万岁！踏平京师，不死不休！”
“踏平京师！不死不休！”
数万将士齐声呼应，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成了拂晓时分最震撼人心的声响，旷野里的飞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风里，满是明军将士不死不休的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