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二年，二月二十一日，巳时。
燕京城头的硝烟还没散尽。
昨日那一场血战，从清晨轰至日暮，炮声震彻百里旷野，尸骸铺满京师城下。明军硬生生压着满清守军打了整整一日，哪怕多尔衮亲率正白旗白甲精锐出城逆击，拼尽八旗最悍勇的死士之力，终究没能撼动明军半分阵型，更别说逼退围城王师。
反而越打越明朗的局势，让多尔衮看得心底冰凉，也让他抓住了一丝转瞬即逝的破绽。
明军能打、敢打、硬仗恶仗从不怯场，可唯独对着这座燕京故城，处处束手束脚、畏手畏脚。
昨日混战最烈的时段，城下厮杀已经绞成一团血肉磨盘，明明只需几轮大将军炮全力轰击，便能崩碎城墙、撕开缺口、顺势破城，可明军的重炮频次肉眼可见地慢了下去。许多已经校准到位、填弹完毕的炮位，最终都硬生生摁住了火绳，只以中小型火器、弓弩、近战步卒缠斗推进。
多尔衮立在紫禁城头，满身甲胄未卸，迎着扑面的血腥与硝烟，眼底却透出几分病态的通透。
他征战半生，从关外苦寒之地一路杀进中原，这辈子见过无数战场、无数将帅心思，自然一眼看穿明军的顾忌。
这是大明的旧都，是汉人百年文脉根基，宫阙楼阁、街坊市井、祖庙坛社，一砖一瓦皆是华夏传承。永历朝廷北伐复土，要的是完整河山、归正宗庙，不是轰成焦土、满目废墟的残垣败壁。
明军将士身在故土作战，心里都揣着一份敬畏，不敢肆意重炮狂轰，怕毁了祖宗基业、断了华夏文脉。这份投鼠忌器的克制，落在绝境之中的多尔衮眼里，便成了大清唯一的喘息之机。
可通透归通透，他比谁都清楚，这份喘息短暂得可怜。
久守必失，是亘古不变的战场至理。
昨日一战，八旗精锐损耗过半，镶红旗、正白旗的老兵死伤者不计其数，剩下的都是老弱残兵、临时辅兵，战力十不存三。城头绿营、民夫本就人心涣散、无心死战，全靠血腥威压强行镇压，但凡明军调整战术、放弃重炮轰城、改以近身攻坚，这座看似森严的帝城防线，撑不了几日。
代善已逝，宗室无人能够制衡，关外基业尽毁，辽东主力全军覆没，大清早已没了翻盘底气，如今困守燕京，不过是苟延残喘。
越是绝境，越要立名分、固人心、稳军心。
多尔衮站在城楼风口，指尖死死攥着冰冷的城砖，指节泛白，心底盘踞多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彻底冲破所有桎梏。
他隐忍半生、摄政多年，手握举国权柄，行皇帝之实、居臣子之名，一辈子活在辅政摄政王的名头之下，终究是憾事一桩。从前朝野制衡、宗室牵制、时局未定，他不敢贸然僭越称帝，怕落得谋逆篡位的骂名，怕八旗离心、天下非议。
可如今，大清已经烂到根里、危在旦夕，宗室元老凋零殆尽，朝堂再无一人能够制衡他，天下崩坏、乱世无章，所谓君臣名分、世俗非议，早已不值一提。
既然迟早是亡国之局，那他多尔衮，便要在亡国之前，坐一坐这九五之位，圆了这辈子的帝王执念。
念头既定，再无半分迟疑。
正午将至，紫禁城内骤然钟声四起，苍凉沉钝，穿透满城硝烟，强行压住城外隐隐的杀伐余响。多尔衮传下严旨，在京满汉文武、宗室勋贵、六部堂官，无分品级、无分劳逸，即刻赶赴太和殿广场候旨行礼，敢有托故不至、迟误片刻者，以大不敬论罪，当堂革职拿问。
昨日血战方歇，整座燕京人心惶惶、街巷萧条，百官昨夜皆是闭户屏息、坐以待旦，无人敢料定今日死活。骤然接到登极传召，满朝文武无不仓皇失措，连整理冠服的功夫都无。有人身着常服便匆匆奔出府邸，有人顶戴歪斜、袍衫褶皱，甚至有数名昨夜值守的汉臣，依旧穿着青色值宿素服，混杂在朱紫朝官之间，格格不入。一路车马纷乱、步履仓促，百官成群涌入午门，人人面色惊疑、心底惴惴，都清楚大厦将倾、危局已定，却不知这场仓促大典，究竟是续命，还是最后的闹剧。
按大清祖制，帝王登极，必先斋戒三日、遣官祭告天地太庙、社稷神只，再陈设全套大驾卤簿、中和韶乐、丹陛大乐，天坛祭天、南郊受贺，礼乐九天、仪仗盈街，方可行登极大礼。可如今兵临城下、存亡一线，所有繁文缛节尽数裁撤，只剩勉强拼凑的半套礼制，徒存其形、尽失其韵。
銮仪卫拼死搜罗宫内残存仪仗，勉强在太和殿丹陛之下、午门之内排布卤簿。残缺的九龙御旗歪斜竖立，锈蚀的金瓜钺斧、幡幢伞盖两两相对，不少仪仗布帛破损褪色、鎏金剥落，连最核心的天子十二章纹御扇都凑不齐两对。乐部和声署仅剩十数名老弱乐工，乐器残缺不全，钟磬不全、箫管零落，冷冷清清立在檐下，全无半点盛世礼乐的恢弘气象。
太和殿丹陛之上，草草设起一座素面紫檀宝座，不铺龙纹锦褥、不陈九鼎御器，唯有一张空落落的御案立在座前。殿内东设表案、西设诏案、正中设宝案，案上笔墨陈旧、宝玺蒙尘，是仓促之间从内库深处翻找而出，草草擦拭便拿来充作登极礼器。
刚林、祁充格、冯铨、巩阿岱、锡翰、冷僧机、罗可铎等核心权贵，早已提前入宫排布班次。满洲亲贵立左、汉臣立右，勉强依循旧朝班序，只是队列疏密错乱、身形松散，人人面色凝重，无一人有半分恭贺新君的喜色。这群人皆是阅尽兴衰的老臣，心里透亮，今日这场登极大典，不是天命归身、盛世开新，只是绝境困兽最后的自欺欺人。
时辰一到，鸿胪寺残存赞礼官勉强整肃衣冠，拔高嗓音唱喝：“吉时至——百官列班、恭迎圣驾！”
唱喝声干涩单薄，随风飘散，压不住广场上的风声萧瑟，更压不住满城弥漫的颓败之气。
多尔衮并未更换衮龙黄袍、通天冠冕。
他一身昨夜血战未卸的银白重甲，甲叶之上血迹斑驳、硝烟灼痕累累，外罩的玄色披风边角撕裂、蒙满尘土，连日久病的苍白面容上，不见登极的狂喜，只剩一片沉郁死寂的执拗。半生摄政、权倾天下，隐忍数十载、制衡数十载，不敢僭越半步，如今山河破碎、国祚濒危、宗室尽灭，再无任何人、任何规矩可以桎梏于他。
他一步步自乾清门缓步而出，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在空旷寂寥的宫苑中格外清晰，步步沉重、步步决绝，像是踏过半生隐忍、踏过乱世浮沉，最终走向这场虚妄的帝王尊位。
礼部堂官二人躬身前引，身姿恭谨却神色黯淡，一路引导多尔衮拾阶而上，登临太和殿丹陛。
待多尔衮立至宝座之前，銮仪卫官勉强高声赞喝：“鸣鞭——！”
阶下三柄静鞭次第扬起、重重落下，三声脆响裂空而出，短促凌厉，勉强依循登极旧仪。
鞭声落定，檐下残缺的中和韶乐勉强奏响，音律残缺、节奏凌乱，丝竹断续、钟漏不齐，本该恢弘庄重的《端平之章》，奏得凄清零落、几不成曲，反倒添了几分悲凉荒诞。
多尔衮默然落座紫檀宝座，身躯挺直、目光冷冽，俯瞰阶下密密麻麻、参差不齐的百官阵列。乐声随之戛然而止，广场瞬间死寂，唯有风声穿殿、旗声猎猎。
外赞官高声唱礼：“百官跪拜——行三跪九叩大礼！”
满朝文武齐齐躬身跪拜，黑压压一片伏于丹陛之下。满洲亲贵身姿恭谨、叩首利落，是困局之下的拼死依附；汉臣降官大多脊背僵硬、叩首敷衍，心底各怀心思，无人真心臣服这穷途新君。参差不齐的跪拜声响成一片，散乱拖沓，全无正统大典的肃穆规整。
跪拜礼毕，内阁大学士刚林手捧亲笔草拟的《劝进表》，躬身出班，跪于丹陛正中，朗声宣读表文。
表文辞藻堆砌、极尽溢美，称多尔衮“功盖寰宇、定鼎中原、辅政经年、匡扶社稷，今宗室凋零、四海震荡，人心归往、天命所钟，恳请摄政王顺天应人、登临大宝，以安宗庙、以镇万方”。字字句句皆是盛世谀辞，可对照眼下兵临城下、孤城困守的残局，句句讽刺、字字虚妄。
读罢表文，刚林捧表伏地，三叩而起，率众臣再拜：“臣等恭请陛下登基，君临天下！”
百官随之齐声附和：“恭请陛下登基，君临天下！”
声浪层层叠叠，却无半分底气，轻飘飘散在风里，转瞬即逝。
多尔衮端坐宝座，沉默良久，久病的身躯微微起伏，眼底翻涌着复杂心绪。他盼这九五之位，盼了半生、忍了半生，熬过宗室制衡、熬过朝野非议、熬过时局动荡，却偏偏在国破家亡、山河尽碎的绝境之中，得偿所愿。
这帝位，来得太轻，也太悲凉。
良久，他才开口应答，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久病未愈的虚弱，却透着帝王独有的沉冷威压：“朕本摄政辅政，无意登临大位。然大清社稷垂危、宗室无主、四海飘摇，群臣再三恳请，朕不敢辞。今日承天命、即帝位，当勉力支撑、固守宗社，与诸臣共守残疆、以待来日。”
说辞冠冕堂皇，可殿上人人心知肚明，何来天命所归，不过是穷途自娱；何来固守宗社，不过是苟延残喘。
话语落毕，内院大学士跪捧御玺，双手奉上。
一方盘龙玉玺，常年封存内库、久不施用，玺身蒙尘、光泽黯淡。多尔衮抬手接过，指尖抚过冰冷的玺纹，数十年的执念、隐忍、算计、不甘，尽数凝于这一方玉石之上。
受玺落定，登极礼成。
随即，礼部堂官跪请颁诏改元。
多尔衮目光扫过殿外飘摇的残破旗幡、望向城外隐隐可见的明军连营，沉声下诏，废弃旧有年号，改元康德。取“经纬天地、抚定万方、康靖社稷、德镇四海”之意，妄图以崭新年号，压住崩塌的国运、涣散的人心。
传诏内侍躬身接旨，捧着那张墨迹尚新、仓促誊写的明黄诏书，立在空旷的太和殿丹陛之上，朗声宣读。通篇诏书洋洋洒洒，尽是粉饰太平、天命归德的官样文字，字字端严、句句堂皇，与眼下孤城困守、兵临城下的绝境形成极致讽刺。
诏书明文：“皇父摄政王多尔衮，昔受先帝托孤，辅政多年，定鼎幽燕、绥靖寰宇，扫群雄、安百姓，功高万古、德被八方。今龙驭久宾、幼主飘零，宗室凋零、国无正统，朝野文武再三伏阙劝进，民心所向、天命攸归。特顺天人之请，即皇帝位，改元康德。冀以经纬社稷、康靖四方、德服海内，整肃朝纲、固守疆圉，以续大清万世基业。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短短一纸诏书，硬生生将绝境苟存粉饰成天命归位，将权臣僭越美化成顺天应人。
殿外无风自冷，百官垂首屏息，无人敢笑、无人敢驳，可心底各有翻涌、百态纷呈。
满洲亲贵如刚林、巩阿岱、锡翰等人，眼底藏着一丝狂喜与侥幸。他们世代依附多尔衮，早已和这位监国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多尔衮登基称帝、正统确立，他们便是从龙勋臣、新朝元辅，哪怕大清只剩孤城残土，他们的爵位、权势、身家地位，也彻底坐稳了。于他们而言，这场闹剧般的登极大典，是绝境之中唯一的升官捷径。
而冯铨、祁充格一众汉臣，心底只剩无尽悲凉与麻木。
他们皆是前朝旧臣、两朝贰臣，半生辗转浮沉、趋利避害，只求保全宗族、安稳度日。当年归顺大清，是看清大明崩坏、乱世无序，妄图依附新朝求取太平。可如今亲眼所见，满清基业崩塌、疆土尽失、困守孤城，帝王登极潦草如斯、国运颓败如斯。
他们心里透亮，这所谓康德新朝，从诏书落下的这一刻起，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没有万民归心、没有疆土支撑、没有兵力翻盘，不过是权臣暮年的一场自欺美梦。
有人暗自苦笑，悔不当初。若是早知大清落得如此结局，何苦背弃宗邦、屈膝胡尘？如今进退无据、身堕伪朝，待到明军破城，便是永世污名、万劫不复。
也有老臣心如死灰，只求苟活。乱世浮沉数十年，早已看淡兴衰，如今大厦将倾，再多思虑、再多悔恨皆是枉然，只能随波逐流、苟延残喘，熬过一日是一日。
朝堂人心割裂，泾渭分明，却无一人敢于发声、敢于点破这场闹剧。
因战局危殆、无暇礼制，这道改元诏书彻底省略了颁诏天下、悬示承天门、百官恭迎、万民观瞻的正统流程，既送不到关外旧地，也传不到中原州县，仅仅当庭宣读、存档内库，只算给紫禁城内部一个交代，给多尔衮一个心安。
短短半个时辰，一场大清立国以来最潦草、最寒酸、最荒诞的帝王登极大典，仓促落幕。
短短半个时辰，一场大清立国以来最潦草、最寒酸、最荒诞的帝王登极大典，仓促落幕。
无祭天告庙之诚，无礼乐仪仗之盛，无万国朝贺之荣，无万民称颂之德。唯有残殿孤座、残臣乱班、残旗冷风，伴着城外未散的硝烟、未干的血痕，成全了多尔衮半生的帝王执念。
百官起身立班，无人敢言、无人敢笑，心底只剩一片冰凉的荒诞。盛世登极，是天命归宗、万方臣服；乱世僭号，是日暮途穷、自欺欺人。
多尔衮端坐虚空宝座，一身染血战甲未换，铁甲冰冷、血迹未干，烈烈风声穿殿而过，吹动他残破的披风，也吹动他盘踞半生的执念。他抬眼俯瞰阶下群臣，眼底没有半分开国新君的振奋，只剩一片沉沉死寂的偏执与疯狂。
他心里比谁都通透，这场大典撑不起摇摇欲坠的大清江山，稳不住分崩离析的朝野人心，更挡不住城外虎视眈眈的大明王师。
可他不甘心。
隐忍半生、摄政半生、制衡半生，他舍弃名声、背负骂名、压制宗室、独揽大权，一生都在为大清铺路、为帝位隐忍。从前盛世尚存、疆土辽阔，他受制于名分、受制于宗室、受制于朝野舆论，不敢越雷池半步。
如今山河破碎、基业尽毁、宗室凋零、举国绝境，世间再无任何人、任何规矩、任何名分能够桎梏他。
既然天命不佑、大势已去，既然注定要亡国覆灭，那他便要在亡国之前，撕碎所有隐忍、挣破所有束缚，堂堂正正坐一次九五之位，做一次真正的帝王。
哪怕是残朝伪帝、哪怕是日暮僭号、哪怕是千秋笑柄，他也认了。
盛世登极，是万方臣服、天命归宗；而他这绝境称帝，是困兽最后一搏、执念最后圆满。别人看是荒诞闹剧，他看是半生无憾。
百官垂首立班，鸦雀无声，无人敢窃语、无人敢流露异色，可人人胸中都堵着一层荒诞的悲凉。这群人混迹两朝、阅尽兴衰，见过关外起兵的凛冽铁骑、见过入关定鼎的万国来朝、见过大清极盛的辽阔疆土，如今亲眼见证这座王朝彻底落幕，只剩一场潦草至极的僭号大典苟延残喘。
所有人心底都藏着同一个答案：康德一朝，生即覆灭，从未有过国运，从未有过生机。
看似改元立新、帝王临朝，实则是大清彻底灭亡的墓志铭。
名分既定，多尔衮立刻着手稳固残局、提振军心。他心里清楚，虚名再盛，撑不住战场战局、稳不住守城兵马，终究是一场空。如今唯一能拖住明军、守住孤城的，便是眼前这批守城将士。
他当即传旨，命锡翰全权督办城内军需、粮饷、犒赏诸事。
“城内八旗将士，连日死守、浴血拼杀，劳苦功高、忠勇可嘉。”
多尔衮目光冷厉，语气不容置喙，“即刻开内库私藏，尽数拿出金银绸缎、粮米肉食，分赏各旗守城士卒，凡登城死战者，人人有赏，重伤者加倍，殉死者厚恤家眷、世袭荫封。”
八旗是满清最后的根基、最后的利刃，哪怕国库空虚、内库见底，多尔衮也要倾尽所有厚赏笼络。他很明白，这群白甲老兵、八旗死士，是唯一愿意为满清死战到底的力量，只要稳住他们，孤城便能多撑几日。
而维系全城治安、承担苦力死守的绿营兵与市井民夫，在他眼里，从来都是随时可弃的棋子、无关紧要的耗材。
锡翰领旨之后，即刻带人奔赴城内各坊，大肆搜刮城内汉人富户、乡绅宗族。
此时燕京城内，人心早已浮动不安，汉人士绅日夜观望、暗自筹谋，本就对满清苛政积怨极深。锡翰带着亲兵挨家挨户勒逼索饷，以“助军守城、报效君上”为由，强行抄掠钱粮、粮食、布帛，稍有迟疑推诿，便以通敌、怠战罪名锁拿拷打、籍没家产。
一时间南城汉臣聚居坊区怨声载道、人心更离。那些本就心存异念、静待明军入城的士绅百姓，彻底断了对满清的最后一丝幻想，只盼王师早日破城，终结这乱世苛政。
搜刮而来的丰厚钱粮、精米肉食、金银绸缎，尽数送入八旗营房，悉数分给满洲兵丁。
城头绿营兵、征调民夫，日夜登城死守、扛石射箭、修补工事，日日浴血沙场、不得歇息，最终分到的，只是一点点发霉的粗粮、浑浊的汤水，连饱腹尚且艰难，更别说犒赏酬劳。
一样守城、一样拼命、一样直面炮火刀锋，却是两样天差地别的待遇。
城头不少绿营士卒看着身旁吃肉领赏、安逸休整的八旗兵，再低头看看自己碗里掺着沙土的霉粮，心底的怨气与寒意层层叠加、彻底冰封。
没人再愿意为满清卖命，所有人的心里，只剩麻木、不甘与背离。
罗可铎巡城之时，亲眼看见不少民夫偷偷扔掉手中兵器，蹲在垛口之下默默发呆，眼神空洞、毫无战意。他心知军心彻底失衡，却无可奈何。
厚赏八旗、薄待汉卒，是满清百年积弊，也是绝境之下的必然选择。多尔衮要的从来不是万众归心，只是八旗死忠的最后一丝战力，至于汉人军民的人心向背，早已不在他的考量之内。
城内满清仓促僭号、勉强维稳、人心愈发崩离的同时，城外明军大营，却是一派沉稳整肃、谋定后动的气象。
昨日血战落幕，明军虽未破城，却牢牢掌握战场主动权，只是战术受限、刻意收力，未能一举功成。一夜之间，各路卫镇主将尽数齐聚中军大帐，复盘昨日战局、推敲攻防得失、商议后续攻城之法。
大帐之内，烛火通明、寂静无声，地上铺着巨大的燕京城池地形图，山川街巷、城门垛口、敌楼马面，标注得一清二楚。
永历端坐主位，一身金甲未卸，神色沉稳肃穆。昨日血战的疲惫还凝在眉眼之间，却依旧精神矍铄、思路清晰，目光扫过帐中诸将，缓缓开口。
“昨日一战，我军攻势迅猛、士气鼎盛，八旗精锐尽出，依旧挡不住我军兵锋。”
他语气平缓，不骄不躁，客观复盘战局，“但诸位也都看得清楚，我军受制于京师文脉根基，不敢动用重炮肆意轰城，大将军炮开火频次不足，难以一举崩碎城墙、突破防线。近身仰攻，城头滚木擂石、箭火交织，将士伤亡不小，这是昨日未能破城的核心症结。”
话音落下，帐内诸将纷纷点头，各自低声议论，神色间皆有不甘与思索。
刘国轩率先开口，他手指地形图上的外城墙段，语气带着几分审慎：“陛下所言极是。燕京城墙厚重坚固，寻常炮火难以瞬破，我军顾忌城垣损毁、宫阙残破，刻意收敛重火力，等于自断最大优势。昨日我兴武卫数次近身登城，都被城头密集的滚木擂石压退，近身攻坚，伤亡代价实在太大。”
郝文兴紧随其后，出声附议：“神武卫昨日镇守中路，看得最是真切。清军已经摸清我军顾忌，死死依托城墙固守，绝不出城野战。他们知道我军不敢毁城，便肆意压榨守城优势，以残城拖疲我军、耗损我军精锐，意图拖到我军力竭退兵。长此以往，于我军极为不利。”
刘体纯性子刚烈、向来主战，眉头紧锁，沉声说道：“依我之见，不必太过顾忌城垣损毁！乱世复国，必先破局，些许残损，战后皆可修缮。一味束手束脚，白白折损弟兄性命，得不偿失！”
“不然。”
一道沉稳冷冽的声音陡然响起，打断了刘体纯的话音。
艾能奇迈步出列，身姿挺拔、煞气内敛，一身战甲擦拭得锃亮，周身带着边陲百战沉淀的稳重。他不同于诸将的激进求快，也不固守稳妥拘谨，眼底藏着深思熟虑的通透。
“刘将军想尽快破城，心思没错。但陛下顾虑文脉根基、爱惜故都百姓、不愿炮火焚城，这份考量，绝非拘谨怯懦。”
艾能奇缓缓走到地形图前，指尖轻点城墙垛口与城下死角，条理清晰、娓娓道来：“昨日战局我全程观望，我军最大的问题，不是火力不足，而是火力适配不当。”
“大将军炮、红衣重炮，威力太大、波及太广，一旦全开，城墙连带城内民居、街巷、宫阙尽数损毁，得不偿失，故而我军不得不刻意收敛。可近身仰攻，纯靠盾兵、长枪兵硬冲，又正好撞上清军滚木擂石、箭矢火油的防守优势，伤亡自然居高不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抛出自己推演整夜的破局之法：“既然重炮不敢用、不能用，那我们便换一种打法。”
“削减重型火炮的轰击频次，不再盲目轰击城墙主体。将所有中小型火器、人手投掷手榴弹尽数集中，以手榴弹为核心攻坚火器，精准清剿城头垛口、敌楼死角、登城步道的守军，精准清除当面阻力，而非一味轰砸城墙。”
“手榴弹轻便灵活、可控性强、波及范围小，不会大面积损毁城垣建筑，却能精准杀伤城头守兵、打乱敌军阵型、压制敌军火力。正好贴合陛下爱惜故都、不愿毁城的初衷，又能破解清军固守优势。”
诸将闻言，皆是眼神一亮，纷纷凝神思索，方才的争执议论瞬间平息大半。
艾能奇继续细说细则，完善整套战术，语气笃定、思虑周全：“我所部将士，常年在边陲山地作战，最擅长近身攻坚、狭小地形搏杀、短兵火器突袭。后续攻城，我部愿为全军先登，不带重型器械，全员轻甲配盾、满载手榴弹。”
“借着炮火掩护、硝烟遮蔽，快速抵近城墙，以手榴弹轮番抛投，清掉垛口守军、炸毁城头拒马器械、打乱敌军防守节奏。待城头敌军混乱溃散、火力断层，各路卫镇再同步压上，近身登城、突破防线。如此一来，既不用重炮毁城，又能大幅减少将士伤亡，破城效率反倒更高。”
这番谋划，兼顾君上顾虑、战局利弊、将士安危，扬长避短、精准破局，瞬间点透了昨日攻城的所有症结。
刘体纯闻言，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坦然颔首：“此计可行！是我刚才思虑不周，只想着强攻破城，忽略了故都文脉与战局适配的关键。用手榴弹替代重炮攻坚，精准杀敌、不毁城垣，确实是两全之法。”
刘国轩细细推演片刻，随即附议：“艾将军此法，刚好掐住清军命脉。清军如今倚仗的，就是城墙地利、固守优势，我军避开重炮毁城的忌讳，以小型火器精准清场、近身破局，正好破掉他们的唯一依仗。”
郝文兴也点头认可：“稳、准、巧。不冒进、不束手，贴合大局、适配战局，是眼下最稳妥的破城之策。”
大帐之内，诸将再无异议，人人颔首认同，原本僵持的战术难题，瞬间豁然开朗。
永历端坐主位，静静听完所有人的议论，眼底浮出一抹赞许之色。他抬眼看向艾能奇，沉声问道：“你部为先登主力，手榴弹消耗量极大，如今大营存量，恐怕不足以支撑全线强攻，你可有应对之法？”
艾能奇早有预案，从容应答：“末将昨夜已然核算，我部现存手榴弹，仅够支撑两轮试探进攻，不足以发动总攻。若要以此法破城，需朝廷加急调拨补给，优先充盈我部火器存量。”
永历不再迟疑，当即拍板定案：“好。朕命工部尚书方以智，全权督办手榴弹锻造、组装、押运诸事。动用工部全部工坊、匠人、物料，日夜赶工、连夜制造，不限人力、不限耗材，只求极速足量。所有成型手榴弹，尽数优先押运至京师前线明军大营，优先补足艾能奇所部先登主力，其次补给各路卫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