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城外晨风烈烈，卷着旷野未散的晨雾，掠过连绵百里的明军营帐。天地间天色沉灰，不见晴光，唯有数万将士的铁甲映着冷冽天光，铺展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墨色汪洋，将这座沦陷数年的北方故都，死死困在重围之中。
林察卓然而立，一身玄色重铠衬得他身形挺拔如山，肩头披风被狂风撕扯得烈烈翻飞，边角不住拍打甲叶，发出噼啪脆响。他五指紧扣高台护栏的熟铁栏杆，力道极沉，指腹死死碾着冰冷的铁纹，生生压出一圈泛白的指节。目光越过千军万马，死死定格在数里外巍峨的燕京城墙之上。
城头一杆玄色“清”字大旗独占高处，借着风势肆意舒展、张狂飘摇，刺得人眼底发涩、心口发堵。
他麾下平虏镇早已列阵完毕，先锋方阵壁垒森严、层层肃立。万千长枪斜指苍天，枪刃凝着森然寒光，整齐得如同刀削斧凿。满阵铁甲如墨、鸦雀无声，唯有阵中旗手紧握的“平虏”将旗，在狂风中剧烈震颤，旗面边角早已磨损卷边，却依旧倔强挺立，于死寂旷野中透着不灭锋芒。
视线挪向周遭原野，大明各路精锐劲旅正依军制次第开出营门。
刘体纯的破虏镇先行移步，士卒皆是百战余生的草泽老兵，步履沉猛厚重，每一步踏落都震得黄土扬尘四起。紧随其后，郝文兴亲率神武卫精锐稳步开出，甲胄铿锵、阵型稳固，是久经硬仗的中坚主力。东侧刘国轩的兴武卫进退轻灵、机动娴熟，阵型疏密有度，随时可迂回穿插、应变战局。西侧艾能奇所部敢死劲旅压阵，士卒气息凛冽、煞气逼人，专司兜底死战、攻坚破局。
马蹄踏碎黄土，车轮碾过冻土，万千甲叶摩擦、兵刃碰撞、人马行进的声响交织重叠，汇成一股厚重沉钝的轰鸣，顺着旷野层层扩散，整片大地都在这肃杀军威中微微震颤。
后方阵列，刘公显的龙骧卫按兵不动、静静蛰伏。全员披甲握刃、蓄势养锐，不骄不躁、静待战机，只待前线战局胶着、兵力损耗，便即刻压上，充当破局制胜的生力军。
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自高台阶梯传来，一名亲兵躬身疾步上前，铠甲上还沾着晨间的露水尘土，抬头禀报时，嗓音压不住心底的振奋：“大帅，火器营全数就位。李元胤将军已列阵前敌，所有红夷大炮校准完毕、热力蓄满，随时可奉旨轰击城头。”
林察依旧目视燕京，未转头应声。喉结缓缓滚动一下，将胸中积压数年的沉郁、愤懑与期盼尽数压下。
自燕云沦陷、故都易主，汉家百姓被异族压榨奴役数年，多少先辈饮恨沙场、抱憾而终。今日数十万王师合围燕京，便是光复山河、洗雪国耻的关键时刻。
良久，他才吐出一句沉如磐石的军令，字字落地有声：“传令全军，整戈待命。听我号令，全线压城。今日我等北伐将士，要亲手拿回京师，复我汉家故都！”
话音未落，前敌骤然惊雷炸响。
隆隆炮声撕裂狂风，滚滚硝烟直冲云天，彻底打破旷野的沉寂。
李元胤立马高岗，一身重甲凛凛生威，手中令旗骤然劈空落下，干脆利落、毫无迟疑。
列阵在前的红夷大炮轰然迸发，黝黑厚重的炮身剧烈后挫，铁铸炮轮在冻土上硬生生碾出两道深陷的辙印。滚烫的炮口喷涌数丈赤红火舌，火光刺眼夺目，滚滚白灰色硝烟瞬间铺满阵前。无数炮弹裹挟着撕裂长空的呼啸，密密麻麻砸向燕京城头，势如奔雷、无可抵挡。
城头原本林立的木制战棚，一经炮弹撞击瞬间碎裂崩塌，漫天木屑、竹片、布帛纷飞四溅。坚固的拒马、木垛被巨力砸得歪斜断裂、散落一地。那些连夜抢修工事、仓促守城的绿营兵与民夫，根本来不及躲闪，成片惨叫着倒垛坠城。
残肢、碎骨、泥土、砖石混杂在一起，顺着笔直的城墙簌簌滚落城下。淡淡的血腥气顺着北风卷来，混着火药的辛辣刺鼻味道，沉沉压在明军阵前，让这场故都攻防战，从一开始就浸满了残酷肃杀。
“好！”
刘体纯按捺不住胸中激荡的战意，立马横刀，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刀尖直指城头。身下战马感知主人战意，焦躁地刨踏黄土，打响鼻嘶鸣不止。
他声如洪钟，厉声喝令麾下将士：“破虏镇弟兄听令！随我上前！百年故都沦陷异族之手，今日我等拼死一战！拿不回京师，他日无颜归乡、无颜见列祖列宗！”
一语落罢，他双腿猛地夹紧马腹，战马扬蹄疾驰，率先冲向前线。
破虏镇士卒紧随主将，如潮水般涌出阵列。前排盾兵高举厚木重甲盾牌，护住周身要害，顶着漫天箭雨与硝烟稳步推进；后排长枪、刀兵紧随其后，层层递进、步步压城。整支队伍没有花哨阵型，唯有悍不畏死的冲锋之势，一往无前、死战不退。
转瞬之间，刘国轩兴武卫从东侧穿插跟进，郝文兴神武卫稳扎中路、承接攻势，艾能奇所部死死护住两翼、封堵空档。各路大军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如同一条无边无际的灰色洪流，顺着起伏旷野滚滚涌向燕京城下。
脚步声、喊杀声、兵刃碰撞声、炮火轰鸣声交织缠绕，震天动地，将整片天地的生机尽数掩盖，只剩纯粹的杀伐与血战。
冲在平虏镇最前列的，是小兵牛二。
他年岁不过二十出头，一身甲胄洗得发白、多处磨损，手中铁刀刀刃早已卷口，却被他磨得锃亮锋利。腰间系着一个粗布旧兜，里面静静躺着两块干硬发黑的粗面饼，那是他离家从军时，久病的母亲连夜为他备好的干粮。
他是陕北农家子弟，当年清军入关屠戮陕北，村寨被破、良田被焚，爹娘双双惨死在清兵刀下。他跟着逃难流民一路南奔、颠沛流离，机缘之下投身行伍、加入平虏镇。数年戎马、浴血拼杀，支撑他活下来、拼下去的唯一念想，就是跟着王师北伐，收复京师、踏平胡虏，为爹娘、为陕北枉死的乡亲报仇雪恨。
炮火在耳边接连炸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脑海轰鸣。四周同伍弟兄如同割麦般接连倒下，有人来不及痛呼，便被城头飞射的箭矢穿透身躯，当场气绝；有人被飞溅的碎石击中头颅，悄无声息栽倒在地。温热的鲜血顺着甲缝浸透黄土，脚下土地渐渐变得湿黏松软。
牛二掌心布满冷汗，死死攥紧刀柄，指节绷得发白。牙齿紧紧咬合，牙关酸胀发紧，脸颊被飞溅的碎石划出一道细密血痕，血水顺着脸颊缓缓流淌，混着尘土糊满面庞，他却浑然不觉。
“牛二！稳住身形、跟紧阵列！”
粗粝沙哑的喝声自身侧响起。什长赵虎大步上前，眼角一道深长刀疤斜劈下颌，面容凶悍刚毅。他抬手重重拍在牛二肩头，将厚重盾牌死死挡在二人身前，厉声叮嘱：“别只顾着往前猛冲！躲箭、避石、稳住脚步！能活下来，才能杀尽清狗、收复故土！”
牛二奋力抹掉糊住视线的灰土血水，重重点头，高声应和：“晓得！”
他刚要提步再冲，身侧城下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痛呼，微弱却清晰，穿透漫天杀伐声响传入耳中。
牛二下意识驻足转头，只见一名身着满清绿营号褂的兵卒，从低矮城墙垛口失足跌落，重重摔在近处土坡之上。一根明军弩箭深深贯穿他的小腿，箭杆外露，随着他身体的颤抖微微晃动，鲜红的血水顺着裤管汹涌渗出，很快浸湿大片黄土。那人蜷缩在地、抱腿哀嚎，面容扭曲、痛不欲生。
牛二心头一动，压下冲锋势头，快步上前，刀尖轻轻挑开那人额前沾满血灰的乱发。
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疤痕，赫然印在额角，清晰刺眼。
这道疤，他一辈子都忘不掉。年少在家乡陕北山村，他与邻村发小王大柱争抢山枣，对方失手掷石划伤额头，留下这道独有的印记。时隔数年，山河破碎、故土沦陷，他从未想过，会在燕京城下、两军厮杀的死地，重逢年少同乡。
紧绷的刀身骤然垂落，牛二声音瞬间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酸涩：“大柱？真是你？”
地上之人闻声僵住，艰难抬头，看清牛二沾满血污却无比熟悉的面容，原本痛楚绝望的眼底瞬间涌满泪水。他嘴唇哆嗦不止，嗓音沙哑干涩，如同被粗砂纸反复打磨，浓重的陕北乡音带着哽咽溢出：“二子……真的是你……”
乱世重逢，不是故里相逢、把酒言欢，而是两军对垒、刀兵相向的沙场死地。昔日同吃一山枣、同饮一溪水的少年同乡，如今一个是北伐复土的明军将士，一个是被逼守城的满清绿营，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你怎么会在这里？”
牛二喉结剧烈滚动，眼眶瞬间泛红，心底五味杂陈，有惊喜、有酸涩、有不甘，更有说不出的悲凉，“你是陕北汉子，怎会替满清异族卖命，守这沦陷的故都？”
王大柱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血污与泪水，惨然苦笑，牵动伤口牵扯剧痛，忍不住剧烈咳嗽两声，嘴角溢出淡淡血丝。
“二子，我没得选。”
他声音低沉微弱，满是无奈与绝望，“去年陕北大旱，颗粒无收、遍地饥荒，村里饿死大半乡亲。我为了活下去，外出逃荒，半路被清兵裹挟强征，不当兵就是当场斩杀。我只想混口饭活下来，谁知道会被押来燕京守城，日日被八旗兵打骂驱使，生不如死。”
他抬手指向城头，泪水混着血水滚落，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哭腔：“你看看城头，不少绿营、民夫都是咱们陕北同乡，都是被清军强行抓来的。今早还有两个同乡，不愿守城、想要逃奔，当场被八旗督兵斩杀，尸首直接推下城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我们哪里是想替满清卖命，我们只是想活着啊！”
一番话，道尽乱世底层百姓的卑微与无奈。从来没有人心甘情愿侍奉异族，不过是生死两难、身不由己。
牛二心口骤然一酸，满腔杀敌报国的铁血戾气，瞬间被同乡温情与乱世悲凉冲淡大半。他俯身扶起瘫软在地的王大柱，伸手从腰间布兜摸出一块干硬面饼，郑重塞进对方手中。这是他仅剩的口粮，是离家时母亲的牵挂，此刻他毫无保留、尽数相赠。
“先垫垫肚子。”
牛二压下眼底酸涩，语气坚定，“撑住，等咱们攻破城门、收复京师，我带你回去，咱们回陕北老家。”
话音未落，城头箭矢破空之声骤响，一支长箭带着凛冽劲风，擦着牛二肩头狠狠扎入身旁土中，箭尾剧烈震颤、嗡嗡作响，杀机刺骨。
“找死！还敢私下通敌！”城头八旗兵的怒喝随之落下。
身侧的赵虎眼疾手快，一把将失神的牛二狠狠拽回身后，盾牌死死护住二人，厉声怒骂：“愣着干什么！沙场死生一瞬，还敢叙旧闲谈！先杀退敌兵活下来，才有资格谈归乡！”
牛二猛然回神，知晓军情凶险、不容迟疑。他迅速将王大柱拖拽到炮弹炸出的土坑之中，叮嘱他伏地藏身、切勿乱动，随后握紧卷刃铁刀，转身紧随赵虎，再度投身惨烈冲锋。
刚奔出数步，一枚落地炮弹骤然炸裂，漫天碎石泥土呼啸溅射，狠狠砸在牛二后背甲胄之上。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密集响起，甲叶凹陷变形，后背皮肉火辣辣刺痛，他咬牙强忍剧痛，半步不退、持续前冲。
城头硝烟被狂风卷向明军阵地方向，辛辣刺鼻的火药味混杂着浓郁血腥气，呛得人咽喉干涩发紧。不少初次上阵的新兵忍不住咳嗽干呕，却无一人驻足停顿、退缩后撤。所有人眼底都燃着赤红火光，那是家国沦陷的恨意，是收复故土的执念，是乱世儿女对太平故里的滚烫期盼。
“冲啊！复我京师！还我山河！”
不知是谁率先嘶吼出声，呐喊声层层叠叠、一浪高过一浪，席卷整片旷野。城下黄土早已被热血浸透，暗红黏稠，踩上去绵软湿滑，步步皆是亡魂热血、步步皆是家国血泪。
城头之上，罗科铎面色铁青、浑身紧绷，心底满是焦灼与绝望。
他麾下镶红旗本就是残弱之师。面对明军雷霆炮火、悍不畏死的全线冲锋，八旗兵伤亡不断、节节败退，身边亲兵接连倒下，尸体层层堆积，防线濒临崩塌。
罗科铎紧握腰刀，指节泛白、手臂微颤，歇斯底里厉声嘶吼：“顶住！所有人给我顶住！敢退后者、私逃者，立斩不赦、株连全家！”
他强行压下心底惧意，拼命调度兵马，驱赶城头绿营、民夫向下抛掷滚木、擂石。沉重的滚木带着呼啸风声砸落城下，不少明军士卒躲闪不及，被当场砸中，骨裂吐血、重伤倒地，更有甚者直接被砸入泥土，当场殒命。
可明军将士早已杀红双眼，无人畏惧死伤、无人忌惮凶险。后续兵卒踏着身前同袍的尸体，踩着浸透热血的冻土，依旧一往无前、奋力冲锋。城头箭雨愈发密集锋利，无数盾牌被箭矢扎得密密麻麻、形同刺猬，无数将士带伤奋战、踉跄前行，断臂流血皆不退，身死沙场亦不悔。
就在明军先锋即将逼近城门、即将搭梯登城的关键时刻，燕京城内骤然响起一阵急促凌厉的牛角号声。
厚重的京师正门缓缓向内敞开，一道惨白刺眼的洪流，自城门之中奔腾涌出。
清一色雪白重甲、霜白盔缨，人马俱甲、装备精绝，正是满清最精锐、最凶悍的嫡系正白旗白甲兵。
马蹄沉钝厚重，千军万马奔腾而出，踏过满地尸骸热血，凛冽杀机瞬间笼罩整片战场。白甲本就悍勇嗜血，此刻绝境死战，更是凶性毕露、悍不畏死。溅起的血点落在雪白甲面之上，红白交错、刺眼凄厉，透着令人胆寒的肃杀。
“是正白旗白甲精锐！”
郝文兴瞳孔骤缩，手持长枪的手臂骤然收紧，面色瞬间沉到谷底。他久经战阵、深知厉害，白甲兵乃是满清立国根基、百战精锐，寻常兵马根本难以匹敌。
“全军稳住阵型！结盾固守、长枪拒马！不许后退半步！”
白甲兵冲锋速度极快、战力凶悍，转瞬之间便撞入明军冲锋阵列。锋利马刀借着马势劈斩而下，明军寻常重甲根本难以抵挡，甲片碎裂、火星四溅，前排士卒接连被劈翻倒地，鲜血喷涌、尸横当场。
惨烈的近身绞杀瞬间拉开序幕。
刘体纯亲身陷阵、死战不退，挥刀接连斩杀两名冲来的白甲兵，左臂却被对方马刀狠狠劈中，重甲裂开一道深长豁口，鲜血瞬间浸透半边战袍。他低头瞥都未瞥，抬手扯下腰间战布，胡乱裹紧伤口止血，刀尖直指迎面再来的敌兵，厉声嘶吼：
“白甲兵又如何！想守这异族伪都，先踏过老子的尸体！弟兄们顶住！今日退一步，他日我中原父老，依旧要受异族欺凌！拼死一战，不负家国、不负此生！”
“拼死一战！不负家国！”
破虏镇士卒齐声怒吼，战意再度暴涨。刀卷刃便用刀背猛砸，枪折断便抄起残杆捅刺，身受重伤便死死抱住敌兵马腿，断臂失血便咬牙近身肉搏。人人舍生忘死、以命相搏，无一人胆怯、无一人后退。
牛二亦是深陷死战。
一名白甲兵趁隙突袭，马刀狠狠劈在他肩头，重甲凹陷碎裂，刺骨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他闷哼一声、强忍晕厥之感，非但不退，反而顺势向前猛扑，整个人挂在马侧，手中卷刃刀狠狠劈砍马腿。
战马吃痛狂嘶、猛然掀身，白甲兵重心失衡、翻身落马。牛二紧随扑上，不顾浑身伤痛，持刀狠狠刺入敌兵胸口。利刃入体、热血喷涌，那名凶悍的白甲兵双目圆睁、满是错愕，转瞬便气绝抽搐。
牛二抽刀回身，血水顺着刀刃滴落、融入暗红冻土，他来不及喘息片刻，再度迎向新的敌兵，眼底只剩不死不休的决绝。
城头敌楼之上，罗科铎望着城下惨烈绞杀、尸山血海，脸色惨白如纸、心神震颤。正当他近乎绝望之际，身后传来一阵沉稳急促的马蹄声。
多尔衮一身冷冽银甲，策马亲至，身后紧随残余精锐白甲亲兵。连日操劳、心神耗竭，让他面色苍白憔悴，可眼底的阴鸷狠厉、枭雄威势，丝毫不减。他立马城头，目光沉沉俯瞰下方厮杀战场，寒意彻骨、不怒自威。
“监国！”罗科铎快步上前，拱手急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明军攻势太过凶悍，我军伤亡惨重、防线濒临崩溃，再守下去，怕是……怕是挡不住了！”
多尔衮目不斜视，死死盯着城下如潮水般死战的明军，语气冷得像寒冬坚冰，字字决绝：“挡不住也要挡！”
“燕京是京师重地、天下根本，是大清立国根基！京师若失，我辈皆是亡国罪人，无颜面对我大清的列祖列宗！”他抬手拔剑，剑尖直指城下，厉声下令，“正白旗所有将士听令！随我死守城门！今日有敢退后者、弃阵者，斩！全军死战、绝不言退！”
监国亲赴前敌、以身守关，本就悍勇的白甲兵士气瞬间暴涨，原本颓靡的守城兵马，也勉强稳住心神。白甲兵攻势愈发凶狠，马刀翻飞、杀伐尽出，明军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扼死在城下，战局彻底陷入胶着僵持。
城下尸骸层层堆叠、愈积愈高，热血顺着地缝沟壑潺潺流淌，聚成一洼洼暗红血潭。遍地旌旗残破撕裂、染满血污，无数战旗虽被炸得残缺不全，却依旧笔直挺立尸堆之中，迎风不倒、傲骨不灭。
中军高台之上，林察静立良久，眼底战意沉沉、面色愈发凝重。
他看得清清楚楚，白甲兵精锐尽出、死战死守，满清最后的底牌尽数压上。明军虽悍不畏死、节节推进，可伤亡也在飞速攀升，无数热血弟兄倒在故土门前、埋骨故都之下。
刘国轩满身血污、气息粗重，翻身下马疾步奔上高台，拱手急声劝谏：“林将军！不能再强攻了！白甲兵战力远超寻常旗兵，我军火器弹药消耗过半，将士死伤激增，再强行猛攻，数万精锐恐折损殆尽！”
他语气满是不甘，却不得不直面现实：“在下明白将士们复仇复土之心，可这般死拼，代价太大，得不偿失！”
紧随其后，郝文兴手持半截染血长枪，快步上前附议：“将军，军心虽盛、后劲已疲。弹药将尽、伤兵遍野，再打下去，我军连有序撤退的余力都无，务必三思！”
林察五指死死扣紧铁栏，指节青白骇人、青筋暴起，眼底赤红翻涌、心绪剧烈激荡。
他何尝不想一鼓作气、踏破城门、收复京师？看着弟兄们前仆后继、以身殉国，他心口比任何人都痛、比任何人都不甘。可他身为全军统帅，不能只凭一腔热血、一时意气。
正当他沉吟纠结之际，后方一骑绝尘、飞速奔至，传令兵翻身滚落马背，捧着明黄色军令绢帛，快步跪伏高台之下，声音清朗坚定、不敢有半分迟疑：“将军！陛下圣旨！”
“陛下体恤将士血战之苦，不忍北伐精锐无谓损耗。更念燕京乃百年帝京、祖宗根本，城内宫阙民居、古建文脉皆是华夏瑰宝，不愿炮火焚城、故土自毁。着令全军即刻鸣金收兵、有序后撤，不得继续强攻、不得再损精锐！”
圣旨字字恳切、句句大局。
永历帝身在后方，心系前线将士、心系故都文脉。他盼着收复京师、光复山河，却不愿以数万将士性命为代价，不愿让千年帝京毁于自家炮火、沦为焦土。宁肯暂缓光复之功，也要保全将士性命、保全华夏故都根基。
林察身形骤然一僵，胸中热血、不甘、愤懑尽数被一纸圣旨压住。
他望着城下依旧浴血拼杀的士卒，望着遍地尸骸、满目猩红，喉咙滚烫干涩，如同堵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深知，今日一旦撤兵，数日血战、无数牺牲便难见即刻成效，可他更懂陛下的苦心、懂大局的重量。
乱世复国，从不是一朝一夕、一战之功。保全精锐、留存火种，方能来日稳取山河、长治久安。
刘体纯带伤登台，战袍染血、气息沉沉，望着僵持的战局，终是咬牙拱手：“将军，鸣金吧。陛下顾全大局、怜惜将士，弟兄们已然拼尽全力。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今日暂退，来日重整兵马，必破此城！”
林察缓缓闭眼，再睁眼时，眼底赤红尽数沉淀，只剩统帅的沉稳与隐忍。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狠狠劈砍在身前木桩之上，火星四溅、铿锵震耳。
“传令！鸣金收兵！”
“各部列整阵型、徐徐后撤！优先护送伤兵、收敛阵亡将士遗骸！有序撤退、不许慌乱、不许弃友！”
厚重低沉的铜锣鸣响，顺着烈烈长风传遍整座战场。
沉闷的钟声压过厮杀呐喊、盖过炮火轰鸣，带着一股沉郁压抑的气息，落在每一名浴血将士耳中。
前线拼杀的明军士卒动作骤然一滞，人人紧握兵刃、满眼不甘，胸膛剧烈起伏、心底愤懑难平。无数人距离城墙只剩数十步，只差一次冲锋、一次死战，便能登上城头、攻破城门，可军令如山、不容违抗。
万般不甘，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沉沉长叹，咬牙收势、缓缓后撤。
牛二搀扶着重伤的赵虎，一步一步艰难后撤。
赵虎肩头伤口深可见骨，半边身子尽数被鲜血浸透，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靠在牛二身上勉强支撑。他频频回头眺望那近在咫尺的城头，望着依旧飘摇的满清大旗，声音沙哑哽咽、满是遗憾：“就差一点……真的就差一点……”
“虎叔，无妨。”
牛二稳稳扶住他，语气坚定执着，眼底星火不灭，“今日暂且退让，下次再来。咱们活着，城就终能破，山河终能复。”
城头之上，多尔衮听闻明军鸣金、缓缓后撤，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他望着城下尸山血海、满目疮痍，银甲之上沾染点点血痕，面色依旧冷冽凝重，不见半分欣喜。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场胜利，只是绝境之中短暂的苟延残喘。明军战力无尽、战意不灭，今日暂退，来日必卷土重来。满清的江山气运，早已如残烛晚风、摇摇欲坠。
“传令下去，清点伤亡、收敛尸骸、加固城防。”多尔衮淡淡开口，语气带着掩不住的疲惫，“日夜严守、不得松懈，明军早晚复来。”
罗科铎躬身领命，望着城下遍野血色，心底一片空茫、五味杂陈。满地死尸、漫天硝烟、遍野残旗，换来的不过是短短数日的苟安。
夕阳西垂，残阳如血，将整片战场染成一片沉郁暗红。
明军各部缓缓退回外围阵营，将士们满身伤痕、疲惫不堪，眼底却从未熄灭复土报国的滚烫星火。残破的大明战旗依旧屹立中军，迎风猎猎、傲骨铮铮，纵使血染风霜、残缺破损，也始终挺立不倒。
中军高台上，林察伫立良久，抬手轻轻拭去披风上沾染的血痕。望着远处巍峨的燕京、城头飘摇的异族旗帜，他沉声对身旁副将下令：
“连夜清点各部伤亡，厚葬殉国将士，优恤其家眷。”
“告知全军弟兄，今日之憾、今日之血、今日之殇，我林察记着，全军将士记着！”
“暂且收兵，非是惧敌，乃是惜民、惜城、惜将士。来日重整兵马、再临城下，必踏破此城、尽复汉家山河！今日之仇、今日之憾，来日必百倍讨回！”
晚风浩荡，卷着未尽的硝烟与血腥，掠过百里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