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峰的日子素来安静。
萧战静坐于溪边青石台上,周身淡淡的青白灵光缓缓流转,生灭道韵如同流水,一圈圈漫开,又悄悄收回体内。
大乘四层的道基已经打磨得愈发稳固,太古剑体潜藏在血肉深处,时时刻刻吸纳虚空之中飘散的细碎道纹。
接连拔除汇源教多处据点之后,整片大陆难得安稳,各处灵脉的衰败之势止住,不少闭关修士都趁着这股缓和灵气埋头苦修。晏阙扎进宗门深处的雷脉洞府,终日雷声隐隐;白汐时常去往虚空古洞,独自感悟褶皱之间的虚空法则。
就在这时,两道灵光传讯符划破长空,一前一后落在萧战面前。
萧战抬手接住,神识一扫,原本沉静的目光微微一动。
第一道,出自宗门阵堂。
数月以来,无数从邪修手中缴获的玉简、残破帛书日夜被长老们推演破译,那些晦涩难懂的邪道暗语,终于尽数解开。古籍之中记载着一条早已沉寂的上古虚空驿道,名为断墟驿。当年踏足土星的这支汇源教,便是顺着这条驿道自虚空而来,这也是如今唯一一条有机会穿透笼罩总坛那层虚空屏障的通路。
只是驿道荒废已久,空间极不稳定,沿途危机重重,入口的大致方位,已经被阵堂锁定。
第二道,则是远海巡守弟子送来的急报。
一艘跨位面灵舟自天外坠落,破开云层,重重沉入无尽沧溟深处。巡守弟子远远观望,察觉舟上气息驳杂,有活人的气息,同时又缠绕着浓厚的夺灵浊气,不敢擅自靠近,加急传回宗门,请宗主定夺。
宗主传令,令萧战、白汐、晏阙三人先行动身,赶赴远海探查详情。若是情况凶险,立刻传讯求援,不可贸然出手。
萧战收了传讯符,起身舒展筋骨。
蛰伏的平静,终究只是短暂。
他指尖一动,一道传音送入虚空古洞与雷脉洞府,通知白汐与晏阙。
不过片刻,两道流光极速而来。
“天外灵舟?倒是新鲜。”晏阙一身紫雷缭绕,眼底满是跃跃欲试,“难不成又是汇源教的援兵?”
“不好说。”白汐一身素白衣衫,眸中带着淡淡的虚空微光,“若是汇源教的跨位面战船,不会这般狼狈坠落,更不会一路摇摇欲坠,强行坠入大海。更像是逃难。”
萧战微微颔首:“无论是什么人,我们过去一看便知,小心行事。”
三人不再耽搁,三道流光直冲天际,朝着土星东方那片无边无际的沧溟飞驰而去。
一路横跨千里大地,随后便是茫茫碧海。海面之上狂风翻涌,巨浪如山,空气中弥漫着咸腥水汽。
远远的,一股微弱却独特的气息漂浮在海天之间,混杂着灵气、虚空乱流残留的戾气,还有一丝熟悉的属于汇源教的夺灵浊气。
海面中央,一大片海水向外凹陷,巨大的漩涡缓缓旋转。漩涡底部,半截庞大舟体斜斜插在深海之中,舟身千疮百孔,无数裂纹蔓延开来,原本用来横渡虚空的星纹大半熄灭,只剩下寥寥几道灵光微弱跳动。舟壳之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黑气腐蚀留下的痕迹,不少地方已经被熔穿。
正是那艘天外坠舟。
三人停留在半空,隔着百丈海水静静观望。
“舟上还有活人。”白汐虚空感知铺开,穿透厚重海水,“不多,约莫二十余人,气息虚弱,大多身负重伤。”
“我下去。”萧战话音落下,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青光沉入海中。
海水被生灭道韵分开,在他两侧自动让出通路。白汐、晏阙紧随其后,雷光与虚空灵光护住周身,跟着一同潜入深海,靠近残破灵舟。
舟舱内部昏暗,不少断裂的梁柱散落一地,血迹早已被海水冲淡。
十几道身影蜷缩在主舱之内,大多衣衫破烂,气息萎靡,身上或多或少带着被夺灵术侵蚀留下的暗伤。
为首一人,是一名面容清瘦、两鬓染霜的中年修士,一身已经褪色的灰袍,看见三道灵光破开海水踏入船舱,猛地抬手,其余伤者也强撑着起身,戒备地望向萧战等人。
“此地乃是土星,你们是谁?为何驾舟坠落在这片海域?”萧战声音平稳,没有立刻出手,目光扫过众人。
中年修士紧紧攥住一枚暗淡的护身玉符,眼神警惕,迟迟不肯开口。他能感知到萧战三人的强大,却无法分辨,眼前这些修士,究竟是敌是友。
萧战略一思索,抬手取出一枚小小的黑色玉牌。这是当初从汇源教一名执事储物囊中缴获的本源令,只有教派内部之人才能持有,玉牌之上流转着淡淡的夺灵光晕。
当这枚玉牌出现在视线之中的瞬间,中年修士浑身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戒备化作深深的绝望与悲凉。
“原来是这片星球位面的本土修士。”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你们也见过这种标记。这么说来,土星,同样被虚空之间那支收割本源的教派盯上了。”
“收割本源的教派?”萧战眉头微挑。
“他们自号汇源教,从来不是扎根某一颗星球。”中年修士缓缓坐下,眼底浮起无尽疲惫,“他们游走在虚空驿道之间,寻觅灵气充沛的位面,登陆之后掠夺灵脉、抽取修士本源,等到一颗星球被榨干,便顺着驿道奔赴下一处。我们来自千澜位面,我们的家园,已经快要被他们啃噬殆尽。”
晏阙一愣,下意识握紧拳头:“原来不止我们这里?”
“远不止。”中年修士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卷残破的兽皮,兽皮之上绘制着密密麻麻的星点,还有一条条如同脉络一般的驿道纹路,正是半幅虚空星图,“我们倾尽代价,抢下这艘灵舟,顺着断墟驿逃亡,想要寻找一处可以落脚的新世界,路上遭遇汇源教跨位面哨船追杀,灵舟被重创,又遇上虚空风暴,被卷到这里。”
断墟驿三个字入耳,萧战与白汐对视一眼。
阵堂刚刚破译出来的线索,正是这条虚空驿道。
“我们知晓断墟驿的入口。”萧战直言,“我们正在寻找这条路,想要借它穿透屏障,铲除盘踞在此地的汇源教分坛。只是我们不清楚驿道沿途的凶险,也不知道汇源教在驿道之上布置了多少哨卡。”
中年修士眼中燃起一丝微光,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若是你们想要走断墟驿,风险远超想象。这条驿道四通八达,连通无数破碎位面与虚空夹层,沿途有汇源教常年驻守的哨站,还有天生居于虚空夹缝的虚空邪灵,以及一群对所有外来修士抱有敌意的虚空遗民。而且有一件事,你们必须牢牢记住。”
他神色凝重,一字一顿。
“土星这边的汇源教教主,在总坛之内埋下了本源引爆的禁制。若是大批修士强行攻入,一旦逼到绝境,他会引爆积攒多年的本源,爆炸的力量足以重创整颗星球,到时候,这片天地的生灵,无一可以幸免。想要根除这支邪修,不能正面强攻,只能潜入屏障夹层,先行毁掉支撑引爆禁制的本源锚点。”
船舱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水拍打舟体的沉闷声响。
萧战心中豁然开朗。
他原本只以为,这仅仅只是土星本土的一场劫难,直到此刻方才明白,汇源教是横跨虚空的巨大毒瘤。
而断墟驿,既是邪修来往各个位面的通道,也是他们眼下唯一破局的机会。
“若是我们愿意助你们,待到事情了结,为你们寻一处安稳栖身之地。”萧战开口,“代价是,把星图交给我们,并且将断墟驿沿途所有的哨卡、险地、锚点情报,尽数告知。”
中年修士沉默许久,深深看着萧战,又看了看他身侧的白汐与晏阙,终于缓缓点头。
“好。若是你们真能毁掉土星分坛,斩断这条驿道上的一处毒牙,就算是为所有被汇源教迫害的位面,出了一口气。我把星图交给你们,并且,我们之中,还有几人愿意跟着你们一同踏入断墟驿。我们熟悉驿路,能够充当向导。”
他将那半幅兽皮星图递到萧战手中。
兽皮入手微凉,上面的星道纹路隐隐发光,无数隐藏在虚空之中的驿站坐标,一一映入萧战识海。
白汐轻声开口:“一旦踏入断墟驿,就等于把消息送进汇源教其余分部眼中,极有可能引来别的位面援军。一旦消息走漏,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清楚。”中年修士低声道,“可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别的出路。与其坐等邪修顺着驿道慢慢壮大,不如主动出手。”
萧战指尖轻轻摩挲兽皮上的纹路,眼底光芒沉静。
新的道路,已经在眼前铺开。
拔除土星汇源教分坛,仅仅只是第一步。
在浩瀚无垠的虚空深处,还有无数颗星球正在等待厄运降临,而这条古老的虚空驿道,便是通往那片黑暗的长路。
“事不宜迟。”萧战收起星图,“我们先把你们带回草木宗安置疗伤,随后,联合青云门、玄水阁挑选精锐,准备动身,前往断墟驿入口。”
中年修士轻轻颔首,眼底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
残破的天外灵舟静静沉在深海。
如暗夜精灵,又如沉默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