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顺着窗棂滑进萧战的住处,在青石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离罗躺在临时搭起的木榻上,眉心那道淡黑色的蛛纹已蔓延至眼角像一条蛰伏的小蛇。
萧战指尖悬在她眉心三寸处,灵力试探着探入却被蛛纹瞬间弹回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不是寻常咒术,咒纹里裹着的灵力阴冷驳杂如无数细碎的冰碴,正一点点啃噬离罗的灵脉。
萧战内心里此刻愁容满面,已然对她产生了感情。当然,不是爱情。
友情,纯粹无暇的纯友情。
“咳咳……”离罗突然低咳两声,睫毛颤了颤,却没睁眼。她的手无意识地抓着萧战的衣袖,指尖触之冰凉:“师父……别信他……”
萧战的心猛地一揪。
离罗的师父,听说是那位以“纯冰诀”闻名的长老,五年前在闭关时离奇暴毙,宗门对外宣称是走火入魔。
但离罗总说其中有蹊跷。如今看来,这“蹊跷”恐怕就藏在离罗体内的锁灵咒里。
他取出那枚从离罗怀中滑落的玉佩,冰润的质地在掌心泛着微光。玉佩是储物法器,里面除了几件疗伤丹药还有半张泛黄的信纸,字迹潦草,明显仓促间写就:“三峰主脉息有异,似练噬灵功,慎之。”
落款是离罗师父的名字,日期正是她闭关前一日。
萧战将信纸凑近油灯,火光映出纸背淡淡的墨痕,隐约是“影阁”二字。
影阁,那个在修仙界臭名昭着的邪修组织,以吞噬修士灵力修炼禁术闻名,难道三峰主竟与他们有关?
“萧师兄……”离罗的声音微弱如蚊蚋,“我冷……”
萧战忙将灵力凝成暖玉状,轻轻按在她的丹田处。暖流涌入时,离罗眉心的蛛纹竟剧烈扭动起来,散发出刺目的黑气,将萧战的灵力绞得粉碎。
他闷哼一声,手背被黑气灼出几个血泡,疼得钻心。
这咒术竟能反噬施术者?
萧战看着血泡上泛起的灰黑色,突然想起离罗师父信里的话:“噬灵功需以血亲或师徒灵力为引,方能成咒。”
难道三峰主与离罗的师父有旧?甚至……是血亲?
窗外传来树叶摩擦的轻响,萧战迅速吹灭油灯,翻身躲到门后。一道黑影如蝙蝠般掠过窗沿落在院内的老槐树上,压低声音道:“三峰主问,那丫头醒了没有?”
是三峰主的心腹,负责看管外门弟子的张执事。
萧战屏息凝神,听着对方在院外徘徊片刻,又低声骂了句“废物”,才悻悻离去。
看来三峰主也在等离罗醒。或者说,等锁灵咒彻底吞噬她的灵力。
待黑影走远,萧战才重新点灯,却见离罗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嘴唇发紫。
他咬了咬牙,抓起玉佩冲出房门,直奔郭雨婷的住处。
郭雨婷的院门总是敞开着,檐下挂着的风铃在夜风中叮当作响,与她清冷的性子截然不同。她正坐在石桌旁研磨丹药,银簪反射的月光落在药粉上泛着细碎的光。
“她怎么样了?”郭雨婷头也没抬,指尖捻起一味药草,精准地丢进丹炉,“锁灵咒是不是开始反噬了?”
萧战将离罗的情况简略说了遍,最后摊开那半张信纸:“您看这个。”
郭雨婷的动作顿了顿,接过信纸的手指微微颤抖。火光映亮她眼底的震惊,随即化为彻骨的寒意:“我就知道……当年她师父闭关,三峰主三天两头往她院里跑,说什么‘探讨功法’,现在想来,全是鬼话!”
她猛地起身,丹炉里的药草因灵力波动溅出火星:“噬灵功需要‘引子’,离罗师父的纯冰诀最是纯净,定是被他当成了修炼的‘鼎炉’!离罗是她的亲传弟子,灵力同源,自然成了下一个目标!”
萧战心头一沉。若真是这样,三峰主处心积虑这么多年,恐怕不只是为了修炼禁术。
离罗的师父曾掌管宗门典籍库,会不会……他在找什么?
或者说,他有更大的野心或歹念?
“解咒之法您知道吗?”萧战追问,郭雨婷的“纯水诀”与离罗的“纯冰诀”同出一脉,或许真能找到突破口
郭雨婷却摇了摇头,重新坐下研磨药粉,动作慢了许多:“锁灵咒一旦种入,除非施咒者自愿解除,否则只能用‘同源灵力对冲’强行破开。但离罗现在灵力微弱,强行对冲只会让她灵脉尽断。”
“那怎么办?”
“除非……”郭雨婷抬眼看向萧战,目光复杂,“用你的界域之力。”
萧战一愣。
他的界域之力是两界灵脉融合的产物,既含修仙界的精纯灵力又带凡界的生息之气,确实能中和邪术,但他修为尚浅,稍有不慎就会被锁灵咒反噬。
“我试过了,”他苦笑,“我的灵力一靠近,咒纹就会暴走。”
“那是因为缺了‘引导’。”郭雨婷取出一枚冰蓝色的玉符,“这是离罗师父当年给我的,说若遇大难,可凭此调动她留在宗门的残灵。有她的灵力引导,你的界域之力就能避开咒纹的锋芒,直抵核心。”
玉符入手微凉,里面果然藏着一缕纯净的冰系灵力,温和却坚韧。
萧战握紧玉符,突然想起离罗昏迷前说的话:“冰窖……寒潭……”
“宗门冰窖深处有处寒潭,”郭雨婷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离罗师父的残灵多半藏在那里。只有在寒潭中,她的灵力才能发挥最大作用。”
子时的冰窖寒气彻骨,石壁上凝结的冰棱折射着灯笼的光。寒潭在冰窖最深处,水面泛着幽幽的蓝,隐约能看到潭底沉着块巨大的冰晶,里面似乎裹着什么东西。
“那是她师父的佩剑。”郭雨婷指着冰晶,“她临终前将残灵封在了剑里。”
萧战将离罗小心地放入潭边的玉榻,郭雨婷则捏碎玉符,将离罗师父的残灵引入寒潭。
淡蓝色的灵力如游鱼般在水中穿梭,渐渐与潭底的冰晶共鸣。冰晶裂开的瞬间,一道虚影从剑中浮现白衣胜雪,眉目与离罗有三分相似。
正是离罗的师父。
“萧小友,”虚影的声音带着回响,“锁灵咒的核心在离罗的丹田,你需将界域之力凝成细针,由我引导刺入,切记不可急躁。”
萧战深吸一口气,运转界域之力。
这一次,离罗眉心的蛛纹没有暴走,离罗师父的残灵像层薄纱,将他的灵力温柔地裹住缓缓送入离罗体内。
寒潭的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离罗的灵力、残灵、萧战的界域之力在漩涡中交融,发出嗡嗡的鸣响。
突然,离罗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丹田处爆发出浓郁的黑气,锁灵咒感受到威胁,竟开始疯狂吞噬离罗的灵力!离罗师父的虚影急喝:“快!用你的凡界灵力刺激它!噬灵功最怕生息之气!”
萧战立刻引动界域之力中的凡界气息,那是他在历练时,从山川草木中吸纳的生机。黑气果然退缩了几分,但很快又反扑回来,甚至顺着灵力逆流,缠上了萧战的手臂!
“啊——”剧痛从手臂传来,像是有无数毒虫在啃噬骨头。萧战咬紧牙关,看着离罗苍白的脸,想起她递给自己地图时认真的模样,想起她被锁灵咒折磨时痛苦的呓语,猛地将界域之力催至极限!
“给我破!”
一声暴喝响彻冰窖,凡界的生机之力如潮水般涌入离罗丹田。黑气发出凄厉的尖叫,在生机之力的灼烧下渐渐消散,离罗眉心的蛛纹寸寸断裂,化作点点星火融入寒潭。
离罗缓缓睁开眼,看着萧战焦黑的手臂,眼泪突然滚落:“师兄……”
萧战刚想笑,却见寒潭的水突然剧烈翻涌,潭底的冰晶彻底碎裂,露出里面的佩剑。剑身上刻着的并非剑名,而是一行小字:“影阁余孽未清,三峰主与阁主有旧。”
离罗师父的虚影悠悠叹了口气,声音渐渐模糊:“小心影阁的昆仑镜……它能……”话未说完,虚影便化作光点,消散在寒潭中。
离罗扶着萧战走出冰窖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朝阳照在两人身上,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影阁、昆仑镜、三峰主的秘密……这场阴谋,显然才刚刚揭开一角。
萧战看着手臂上尚未消退的黑气,突然想起张执事在院外徘徊时袖角闪过的影阁标记。
他低头看向离罗,她的眼中也映着同样的凝重。
“我们得查清楚。”离罗轻声说,指尖拂过佩剑上的刻字,“不只是为了师父,也为了所有被噬灵功残害的人。”
萧战点头。
寒潭的水汽在晨光中升腾,远处传来早课弟子的诵读声,一切看似平静。
而三峰主的阁楼里,张执事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地汇报着什么。三峰主背对着他,手中把玩着一块破碎的镜片,镜片上映出冰窖里的景象。
“急什么,”他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游戏才刚刚开始。”
镜片的反光中,隐约能看到他身后的书架上,摆着一个精致的盒子,里面盛放的,正是另一半昆仑镜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