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阳光正好。
创业中心的操场上,学员们正在训练,喊杀声震天响。
林叔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时不时喝一口。
林叔。班长小吴走过来,今天的训练强度是不是太大了?
不大。这才哪到哪。
可是……有几个学员已经撑不住了。
林叔把话接了过去,说撑不住就淘汰。
小吴点点头,转身要走,林叔叫住他,让他下午的训练盯着点。
好。林叔,你放心。
林叔嗯了一声,看着小吴转身走了,继续晒太阳。
然后,林叔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创业中心。
男人走路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地面。
他站在旗杆下看那面旗,看了很久。
林叔拿不准这个人的身份,放下保温杯,起身走了过去。
同志,你找谁?
男人没有回头,继续看着那面旗。
林叔又问了一句。
男人这才转过头:我找萧策。
萧策不在。你找他什么事?
私事。我等他。
说完,男人在操场上坐了下来。
林叔皱起眉头。这个人他不认识,但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林叔问他你贵姓,他说名字不重要,眼睛还盯着那面旗。
林叔追问什么私事。男人没抬头,说私事就是私事。
林叔没再问,走到一边。林叔拨了萧策的号,响了一声,通了。
萧策,有人找你。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当过兵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当过兵?他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眼神很平静。他站在旗杆下看了很久,然后说要等你。
萧策说他马上回来。
林叔说了声好,挂了电话。
他不放心,又给周猛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事。
周猛听了,说这个人他没见过,让林叔别轻动,等萧策回来再说。
你那边能不能先过来看看?
走不开。中心这边一堆事。萧哥几点到?
说马上。
那就等他。林叔,你别跟他单独待着。
行。我离他三米远。
别一个人凑上去。
知道。等萧哥回来再说。
林叔挂了电话,回到台阶那边看着那个男人。
男人坐在台阶上,看着学员们训练,一句话都没说。
有个学员下训路过,递了瓶水过去。
男人说不渴,摆了摆手。
学员把水放在他手边的台阶上,跑了。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叔,喝水啊。
男人没应。
男人坐了一下午,学员递的水——水没动过,到傍晚还是满的。
林叔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同志。你是当兵的?
男人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坐姿。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男人笑了笑:老了。坐不直了。
不老。你这身板,比很多年轻人都强。
男人没说话,继续看着学员们训练。
那些学员,都是萧策带的?
是。都是从部队退伍的。
退伍兵。退伍兵啊……男人的眼神有些复杂。
同志。你以前是哪个部队的?
男人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我以前也是当兵的。
哦?你哪个部队的?
我是陆军的。步兵。
步兵。男人点点头,步兵好。
你呢?
我……北境。
北境是什么地方?
很远的地方。冷。一年有五个月披棉袄。风刮起来,人站不住。
北境?没听过。
没听过就对了。
林叔愣了一下。北境。他好像听萧策说过这两个字,就一次,很多年前,只说过一次。
那你认识萧策?
认识。很久以前认识的。
很久以前是多久?
十年前。
林叔愣住了。十年前,那时候萧策还在部队里。
你是萧策的战友?
战友?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有些事,不是一句话能说清楚的。
林叔没再问。他总觉得这个男人不简单。
你们练的这套,男人忽然开口,是萧策自己编的?
差不多。他改过,把部队那套改软了些。退伍兵身体底子差的多,硬练要出事。
他改的?男人的语气有点变化,他在部队的时候,最看不上改动作的人。
人会变。
是啊。人会变。
你不进去看看?这些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学员。
不看了。看在眼里,带不走。
林叔没接话。他发现了一个细节——男人提起萧策,用的是他在部队的时候。
太阳慢慢西斜。
学员们的训练结束了,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有人经过台阶,看了那个男人一眼,又走开了。
林叔。小吴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人是谁?
找萧策的。
他坐了一下午了。一句话都没说,就看着我们训练。
我知道。你也去忙你的。
小吴转身要走,又折回来:林叔,他还在。
在就在。
要不要给他拿把伞?看着要变天。
不用。他要躲雨,自己会走。
小吴这才走了。
这旗挂了几年了?男人忽然问。
六年。从中心成立那年挂的。
男人点点头,说六年,不短了。
同志。你等了很久了。
不久。比起等一个人,这不算什么。
你等谁?
等萧策。
萧策马上就回来了。
我知道。我等得起。
同志。你到底找萧策什么事?
男人转过头,盯着林叔:林叔。你知道萧策以前的事吗?
以前的事?什么事?
十年前的事。
林叔愣了一下:我不知道。萧策从来不提以前的事。
是吗?他从来不提?
从来不提。
男人点点头:也对。那种事,谁愿意提呢。
什么事?
男人盯着林叔,眼神很复杂:林叔。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林叔心里一沉。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他找萧策,到底是为了什么?
远处,一辆车开了过来,停在创业中心门口。
车门打开,萧策从车上下来。
他往操场走了几步,停住了。
台阶上,那个男人站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大半个操场,谁都没动。
萧策认出了那张脸。
萧策的手松开,又握紧。
然后他转身上了车。
车掉头,开走了。
林叔看傻了。他掏出手机拨萧策,没人接。再拨,占线。
那个男人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重新坐了下来。
天黑透了。
男人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不等了。改天再来。
林叔追到门口,问他到底是谁。
男人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告诉他,北境来的。
他走远了。
林叔站在门口,半天没动。北境来的。林叔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萧策,还是占线。
---
萧策没回家。
他把车停在镇外的岔路口,熄了火。
手机在储物格里震了一晚上。十七个未接,全是林叔的。萧策一个都没回。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短信。陌生号码。
旗换了三回,绳子还是我教你们换的那种。
萧策看到那行字,查了发信的号码。归属地,省城。
萧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萧策把车发动起来,掉头,回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