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文瑾坐在电脑前,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敲。
她的食指悬在空格键上方,指腹距键面不到一厘米,就那么停着。
她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眼皮干涩得发酸,但视线没有移开过。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微微朝下拉,下巴收得很紧。
她就这么坐了一整天。
早上八点坐下去,傍晚六点没有动过。
中间没有人来催她吃饭,也没有人问她饿不饿。
她的手指始终放在键盘上,中间换过几次位置,但始终没有落下去敲过任何一个键。
李深端着饭盒进去的时候是晚上七点,食堂已经开过第二轮了。
他推开叶文瑾办公室的门,把饭盒放在她右手边的桌角上,盖子边缘还冒着热气。
饭盒里是红烧肉、炒青菜和米饭,红烧肉的酱汁在饭盒底部漾出一圈油光,青菜的绿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亮。
叶文瑾没有动。
她的视线还黏在屏幕上,手指依然悬在空格键上方,连偏头的动作都没有。
李深站在她旁边等了五秒,然后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虚掩着,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灯光从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带。
第二天早上,李深过来的时候,饭盒还在桌上。
红烧肉的油脂已经凝结成一层白色的固体,贴在饭盒壁上。
米粒干成了一粒一粒的,边缘微微卷起,用手指一碰就会碎开。
叶文瑾还在敲键盘,手指在键帽上起落,速度比昨晚快了一些,屏幕上的代码一行接一行往下滚。
她的头没有抬,脖颈维持着同一个角度,像从来没有离开过那把椅子。
李深拿起那个凉透的饭盒,不锈钢外壳冰得他手指蜷了一下。
他端着饭盒去了食堂,在微波炉前面站了两分钟,等里面的饭菜重新冒出热气,又端回来放在叶文瑾的手边。
饭盒落桌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油汁从边缘溢出一小圈。
“吃完再敲。
不差这几分钟。”
叶文瑾的手指停了一下。
指尖悬在键盘上方,离键面不到一厘米,停了一秒,两秒,三秒。
她慢慢放下手,偏过头,目光从屏幕移到饭盒上。
她拿起筷子,筷子头有点滑,她换了个角度重新捏紧,扒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又扒了一口。
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往下咽,好像每一粒米都不太想让它滑过喉咙。
吃了不到一半,她放下筷子,把筷子搁在饭盒边缘上,重新把手放到键盘上。
手指落下去的时候,敲击声比之前重了一点。
李深没有再说。
他端起剩下的饭盒,转身走了。
饭盒里的红烧肉还剩三块,米饭还剩大半,油汤在盒底晃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戈壁的夜很黑,基地的灯很亮。
五百多个人在各自的岗位上,把自己埋在图纸、数据和实验里。
走廊里永远有脚步声,会议室里的灯从早上亮到深夜,食堂的微波炉从没凉透过。
没有人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但没有人停下来。
系统给的反重力材料学需要一种新型复合材料。
强度是钢的十倍,重量是铝的一半,还必须在极端温度下保持稳定,
从零下两百摄氏度到正三千摄氏度,材料性能不能出现明显衰减。
国内没有现成的生产线,国际上技术封锁,连样品都买不到,海关的管制目录上把这类材料列在最高级别。
苏雨桐翻了三天文献。
她把国内外所有相关论文都筛了一遍,从八十年代的苏联实验数据到去年刚发表的最新成果,下载打印出来堆在桌上,摞了有半尺高。
她把每一篇的结论写在便签纸上贴到对面的白板上,白板上的便利贴越贴越密,最后连成一片。
三天之后她把厚厚一摞打印纸拍在李深的桌上,双手撑着桌面,手掌压住纸张的边缘。
她眼睛下面挂着很重的黑眼圈,眼窝陷下去一块,但眼神很亮,像熬过头的灯丝烧到最白的那一瞬。
“给我一年时间,我能搞出来。
从基础配方开始,一步步优化。
一年是保守估计。”
李深正在看核聚变动力的设计图,图纸铺满了整张桌面,边缘垂下来搭在桌腿旁边。
他头都没抬,手里的铅笔在图纸一角画了个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半年。”
苏雨桐咬了咬牙,上牙在下唇上压出一道白印,又松开。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甲碰到桌面发出细小的笃笃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行。
半年。”
李深这才抬起头。
他看着苏雨桐,她比刚来基地时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收得更紧了,颧骨下面有两道浅浅的阴影。
“辛苦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一些。
苏雨桐哼了一声,鼻腔里挤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她伸手把那摞文献从桌上捞起来,纸张边缘在她手里弯了一下,又弹直。
她转身走到门口,右手搭上门把手,停了一步,回头说了一句:“不是因为你。
是因为我想做。
这辈子能做一次反重力材料,值了。”
她说完拧开门把手,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
苏雨桐在实验室里熬了三个月。
每天最早到,钥匙拧开门锁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夜班模式。
最晚走,整栋楼的脚步声散尽之后,她那间实验室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白光。
有时候李深凌晨两点路过实验室,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她趴在桌上,头发散开盖住半边脸,手里还攥着一摞实验数据。
数据打印纸被她揉得皱巴巴的,页角翻卷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红色、蓝色、黑色,三种颜色的笔轮着用,红笔圈出异常值,蓝笔在旁边写修正建议,黑笔打问号,问号后面又跟着一串红字。
桌面上摊着七八张这样的纸,像一张被反复涂抹过的地图。
李深推门进去。
门轴没有发出声音,他侧身挤进门缝,脚步放得很轻。
苏雨桐没有醒,头枕在左臂上,右手还握着笔,笔尖抵在纸面上洇出一小团墨渍。
她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极小,脸颊被手臂压出一道红印,从颧骨延伸到下颌。
他脱下外套,黑色的夹克衫,里层还带着体温,轻轻披在她肩上。
外套的边缘垂下来盖住她的后背,袖口搭在椅子扶手上。
他把从食堂带回来的饭盒放在桌角,不锈钢外壳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