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坐下来到站起来,不超过十分钟。
吃完之后,他会去巡视安保。
一圈走下来要四十分钟,步速稳定,每一步的跨度都一样长。
他每天走两圈,上午一圈下午一圈,路线固定,从不绕弯。
他不带人,不带枪,只带一份检查清单和一支笔,清单用透明文件夹夹着,笔夹在文件夹的横脊上。
每一个哨位、每一道门、每一个监控死角,他都要亲自看过。
清单上的每一项都要打钩,不打钩他不会离开,有一次一个哨位的照明灯亮度不达标,他在那里站了一个多小时等维修人员来更换。
有一次,李深问他:
“你为什么来这儿?
你本来可以在总部舒舒服服坐着。
升职、加薪、养老,不好吗?”
陈逸舟正在吃早餐,筷子停在碗沿上,夹着一片咸菜。
他顿了一下,把咸菜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把筷子在碗边对齐摆正。
他抬头看着李深,目光平直,不带感情。
“因为这里是大夏最重要的地方。
我的职责,是保护大夏最重要的资产。
而这个资产,就是你。”
李深愣了一下,手里的粥碗停在嘴边,白粥的热气扑在鼻尖上,烫得他回过神。
“我是资产?”
陈逸舟的嘴角微微上扬,一个极小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是用尺子量过角度之后才牵动的。
那可能是他这辈子离“笑”最近的一次。
他的嘴角随即恢复原状,声音平得像无风的湖面:
“你是大夏战略资产。
编号零零一。”
李深端着粥碗,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接什么。
陈逸舟已经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椅子腿碰到地面发出极轻的闷响。
他的背影笔直,军装的后背处被熨烫出两道笔挺的折线,从肩胛骨中间一直延伸到腰线以下,没有一丝褶皱。
邵南乔的安保方案改了七版。
第一版被陈逸舟否了,他圈出三个漏洞,用红笔在旁边写了批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第二版被李深否了,理由是反应速度不够,六十秒的缓冲区在李深看来太长了。
第三版邵南乔自己否了,她把方案从头看了一遍,撕成两半扔进废纸篓。
第四版开始她不再征求别人意见,自己定了。
她把原定的哨位增加了一倍,从十二个增加到二十四个,监控摄像头加密了每一处死角,走廊拐角、楼梯间内侧、通风管道出口,连厕所门口都装了两个。
她还亲自制定了一套应急预案。
如果出现火灾怎么办,如果出现爆炸怎么办,如果有人入侵怎么办,如果有人叛变怎么办。
每一套预案都有十几个步骤,每一步都精确到秒,连撤离路线上需要右转几次都用红笔标注清楚了。
有一次,李深走进邵南乔的办公室,她正趴在桌上检查哨位布置图,
图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蓝标记,一个哨位的位置用铅笔画了三圈。
李深站到她桌边,双手插在裤兜里:
“你是不是太紧张了?这里是军事基地,
外面是戈壁滩,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外面的天空蓝得发白,地平线上没有一丝云的影子。
邵南乔没有抬头,手指沿着图上的虚线画了一条线,指腹停在某个交叉点上。
“我的职责,是保证你活着。
不是为了让你舒服。”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条数学定理。
李深歪了一下脑袋,嘴角往上翘了翘:
“你就不怕我活着但不舒服?”
邵南乔抬起头,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李深脸上。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图。
“不舒服死不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里的笔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又接着画了下去。
李深站在那里,手从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嘴巴张了一下,最后还是合上了。
他转身走了,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邵南乔的背微微弓着,整张脸几乎要贴到图纸上,
铅笔在纸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核聚变动力的第一个方案,在评审会上被赵院士否了。
赵院士的拐杖敲得地板咚咚响,声音沉闷有力,像有人在房间里打鼓,每一声都在会议室里撞出回音。
“这不行!效率太低!能量损耗太大!
你看看这个热交换器的设计,热量还没转换成电能就散了一半!重新设计!”
他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拐杖杵在地上,另一只手拍了一下桌面,桌上的茶杯盖子震得跳了一下。
陈静雯红着眼睛改了四版。
第一版赵院士看了三分钟,翻到第三页就把图纸合上了。
第二版看了五分钟,扔回来的时候图纸在半空散开,啪地落在桌面上。
第三版看了一刻钟,他把图纸从头翻到尾,合上,搁在桌角,说了一句“比前两次好一点,但还是不行”。
陈静雯站在他面前,嘴唇抿着,两手在身侧攥成拳头,指尖掐进掌心里。
她想去接图纸,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
第四版交上去的时候,赵院士坐在办公室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翻完了整份方案,没有说“不行”,也没有敲拐杖。
他把图纸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几秒,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声音,像是“嗯”,又像是清嗓子。
陈静雯站在他面前,手里空着,不敢问,不敢走,眼眶里的液体越积越满,视线开始模糊。
赵院士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梁中间,目光从镜片上方透出来。
“还站着干什么?去做实验。”
他把图纸递回给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
陈静雯转身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脸颊上的液体终于没兜住,从眼角滑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她没有抬手去擦,吸了一下鼻子,推开门快步走进了实验室。
走廊尽头的门在她身后弹回来,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控制系统的第一次联调,叶文瑾的模型跑出来,数据全乱了。
屏幕上的波形图没有一条是规则的,曲线扭成一团,像有人把一根线在桌上反复缠绕之后摊开来的样子。
陈静雯在旁边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苏雨桐路过,探头朝屏幕瞅了一眼,嘴角一撇,说了一句“这是心电图吗”,
然后赶紧缩回头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