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桌上震。一直在震。
陈州翻身。摸手机。屏幕亮着。淘宝后台。
订单。
一笔。两笔。五笔。十二笔。
他坐起来。眨了两下眼。清醒了。
双十一。零点。开始了。
老陈！刘伟从对面床上探头。你手机响了半天了。
我知道。
双十一？
多少了。
陈州刷新了一下。十二。
十二？刘伟也坐起来了。那不得赚。
别算了。睡。
睡什么睡。
明天要发货。
刘伟躺回去。翻了个身。又坐起来。我帮你数。
数什么。
你刷我报。
陈州没说话。刷新。十七。
十七。
十七了。刘伟声音有点抖。
二十三。
二十三。
你能不能别报了。
为什么。
你比我还紧张。
刘伟闭嘴了。但没躺下。坐在床上。手机也掏出来了。盯着陈州这边。
陈州没再刷。扣在床上。躺回去。
心跳快。控制不住。
闭上眼。数了三十秒。没数到。又坐起来。拿手机。
三十一。
没出声。刘伟也没出声。两个人在黑暗里看手机。
三点。六十七。
陈州没再睡。坐桌前。笔记本开着。后台实时。曲线在爬。陡的。
刘伟早睡了。呼噜。均匀的。
王建国翻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林涛没回来。
陈州看屏幕。六十七。六十八。七十二。七十九。
到八十他站起来。洗了把脸。回来。八十三。
天蒙蒙亮了。窗帘缝透进来灰色的光。
打开通讯录。没往下滑。看了一眼时间。六点。
给顾苗发了条消息。83。
一分钟。回了。我这边也盯着。别动出价。让它跑。
又过了一分钟。去睡会儿。
睡不着。
别睡。但不许动出价。
知道。
不许动。
知道了。
没再发。
陈州靠椅背上。窗外天慢慢亮。灰变蓝。蓝变白。十一月的早晨。冷。
八点。沈念念来了。
带了两杯粥。一杯放他桌上。
你一夜没睡。
你怎么知道。
眼睛红的。
多少了。
陈州看了一眼。一百零三。
一百零三？沈念念杯子差点掉了。你不是说预估八十到一百五。
还在涨。
她把粥推过来。先喝。喝完再说。
皮蛋瘦肉粥。热的。喝了一口。胃里暖了。
帮我看一下。我去洗个脸。
看什么。
后台。刷新。报数。
沈念念坐下来。拿鼠标。点了一下。一百零七。
洗脸回来。一百一十二。
涨得好快。
双十一就这样。
紧张吗。
不紧张。
你又说——
这次真不紧张。该做的做了。看命。
沈念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盯屏幕。
一百二十。
刘伟醒了。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成鸟窝。揉眼睛。
多少了。
一百二。
卧槽。跳下床。拖鞋都没穿。跑过来。
真的一百二了。
老陈你发财了。
别喊。
一百二十单。一单十块五。一千二百……一千二百六十。
毛利。
毛利也行啊。刘伟拍了一下桌子。王建国的杯子震了。
你们能不能安静点。王建国裹被子。声音闷。
一百二十单了。
一百二十单关我什么事。我又不分钱。
你这人。刘伟差点跳过去。
行了。陈州把粥喝完。杯子放桌上。王建国继续睡。刘伟去穿鞋。念念看后台。我去楼下拿货。
我帮你搬。刘伟跑了。拖鞋没穿。
先穿鞋。
来不及了。
陈州看了沈念念一眼。她在笑。
笑什么。
没什么。你朋友挺好。
他从来帮不上忙。
帮不帮另说。心到了。
楼下。杂物间。跟宿管大爷借的。十几个大纸箱。四百五十个收纳盒。
张师傅的电动三轮停在门口。
陈老板。今天多少。
一百二。还在涨。
一百二？我三轮一趟拉不完。
分两趟。
陈州和刘伟搬。一箱一箱。每箱二十个。搬了六箱。一百二十个。
够了。先发这些。
张师傅蹲着扫码。一个一个。
沈念念下来了。手里拿着手机。
一百三十五了。
好。先发一百二。剩下的下午。
沈念念也帮忙搬。她手小。抱不住大箱。就推。从里面推到门口。
你别搬了。
能搬。
你手——
没事。
陈州看了一眼。上次起泡的位置。好了。但还有点红。
没再劝。
张师傅扫完了。站起来。齐了。先走。下午来第二趟。
突突突走了。
陈州站楼下。天蓝了。太阳出来了。十一月的太阳。暖的。
手机震了。顾苗。
135。花费312.5。转化11.2%。爆了。
出价别动。
知道。
我算了一下。下午到200的话。净利润两千一。
你这次……她停了。干得不错。
陈州愣了一下。顾苗第一次说这种话。
大家一起的。
挂了。
沈念念在旁边。谁打的。
顾苗。
说什么了。
说我干得不错。
那确实难得。沈念念嘴角翘了一下。她一般不夸人。
走吧。上去打包。
上楼。刘伟已经铺好了。胶带。剪刀。气泡膜。快递面单。一摞。
我打包。你贴单。刘伟说。
沈念念帮折快递袋。
三个人。一条流水线。刘伟装。沈念念折袋。陈州贴单。
贴了一半。手机又震了。不是顾苗。
妈妈。
陈州看了一眼。接了。
双十一怎么样。
还行。一百多了。
一百多？
能赚多少。
还不知道。有些要退。有些没签收。
顿了顿。州州。
妈昨天说的——
陈州手停了。面单捏在手里。
——你别多想。
没多想。
你爸他——呼吸声。他不是坏人。
安静。
妈就是——你大了。有些事——
想说就说。
电话那头沉默。五秒。十秒。
等双十一过了。妈来杭州看你。
到时候说。当面说。
那你忙。
州州——
你爸他在杭州。
我知道。
你知道了？声音变了。高了。又压下来。你怎么——
我去看了。
没声音了。
——你看他了？
看到了。
他——看见你了吗。
看见了。
沉默。长的。不是十秒。是半分钟。
妈——
我知道了。声音很轻。那你——
我还没——陈州停了一下。还没找他。
妈。他当年——
当面说。妈来杭州。当面跟你说。
挂了。
嘟。
陈州握着手机。面单粘手心上了。撕下来。放桌上。
沈念念在旁边看着。手里还捏着快递袋。
怎么了。
没事。
她看了他三秒。没追问。低头继续折。
刘伟埋头装盒。没注意到。
陈州贴了一张单。手有点抖。不明显。但他自己知道。
一百五十五。
下午。张师傅第二趟。
又搬了六十箱。一百三十五个。
还有吗。
还有二十个。明天发。
行。明天再来一趟。
两趟。二百五十五个包裹。陈州站楼下看三轮走远。
沈念念站旁边。手上全是灰。指甲缝黑了。
你手——
没事。甩了甩。你去忙。我回宿舍洗一下。
晚上还来吗。
看情况。
又看情况。
忙完跟你说。
你说的。
她走了。灰t恤。马尾。手里捏着空奶茶杯。走两步扔垃圾桶了。
陈州看着她的背影转进拐角。
回宿舍。打开后台。
一百七十二。还在涨。慢了。但还在涨。
顾苗发来。172。花费387.2。转化10.8%。稳了。今天不低于200。
你该睡一会儿。
不困。
你三十多个小时没睡了。
不困。
我数着呢。你睡。
不用。
陈州。
去睡。
不用。
我盯着。有事打你电话。
陈州靠椅背上。眼睛确实涩了。
一小时。
两小时。
一个半。
没上床。趴桌上。胳膊垫着。脸朝窗户。
窗帘没拉。阳光打进来。暖的。打在背上。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数字。一百七十二。十块五。一千八百零六。扣运费扣扣点。
然后是电话里的声音。你爸他不是坏人。
他不是坏人。
那是什么。
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机还攥在手里。
醒来天暗了。橙色。窗帘缝进来。
手机亮着。顾苗。
208。花费412.3。转化10.1%。收官。净利预估2300。
下面一条：醒了没。
看了时间。六点半。睡了一个半小时。
醒了。
208。
看到了。
你没到两小时。
够了。
你……算了。
怎么了。
没事。挂了。
没挂。过了一分钟。又来了一条。
陈州。
谢谢。
陈州看着那两个字。顾苗从来没说过这两个字。
谢什么。
不告诉你。
挂了。
窗外路灯亮了。黄的一排。
王建国敲代码。刘伟打游戏。林涛不在。
桌上还剩二十个没发。明天。
陈州拉开抽屉。五个歪橘子。橘子皮帽子。草圈。
关上。
手机在桌上。通讯录。两个陈。
看了三秒。
这次没锁屏。
打开短信。新建。收件人——陈远山。
打字。
四个字。
看了五秒。
发了。
你还好吗。
发出去了。灰色的。一个勾。
他看着那个勾。
手机放桌上。屏幕朝上。
刘伟打游戏的声音。键盘。鼠标。王建国的代码。
宿舍里暖的。暖气开了。
陈州坐在椅子上。看天花板。水渍还在。旧了。发黄。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发了四个字出去。
十年了。从蹲在马路牙子上啃冰棍那个十八岁开始。到现在。又是十八岁。
十年。他欠这个人四个字。
发出去了。
窗外路灯底下有人走过。影子拉长。缩回。又拉长。
闭上眼。嘴角动了一下。
不多。但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