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新鸣的军报是清晨送到的。
太子刚刚盥洗完毕,正在弘文殿的偏殿里用早膳。时安将一份加盖了北境军印的急报呈上来时,他放下牙箸,接过那封军报,先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拆开封缄,展开里面的信纸,目光从第一行开始缓缓往下走。
军报上写得简省而清晰:夏晋在北境边境的驻军确实已经向后退了三十里,巡逻骑兵的频次从每日三次减至一次,原先在边境两侧对峙的斥候也全部撤回了各自防线内。
——北境全线恢复正常巡防,不再需要时刻备战。信末附了一行私信,字迹比正文潦草一些,像是在正事之外另添上的:北境局势暂缓,可匀出一部分兵力和粮草,以供调用。具体数目容核算后再报。
太子将那封军报看了两遍,搁在案上,端起碗里的粥喝了一口。
粥已经有些凉了,他浑然不觉,又喝了一口,才放下碗。
夏晋的让步是真的。
燕牧雪在使团离京前通过元梑飞递来的承诺,如今正在一样一样地兑现——撤军、减巡、放开边境通道。这意味着他在和亲这件事上押对了。
昭和的牺牲换来了北境至少半年的安稳,这半年里他可以腾出手来专心对付蜀地的楚棐,不必再担心腹背受敌。
他这么想着,忽然喉间一顿,那口粥便有些噎住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将那口粥送下去,目光却不在面前的食案上,落在窗外的庭院里,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收回目光,将那封军报仔细折好,放进了案侧的密匣里。
密匣里还躺着另一封信——燕牧雪离京前递来的那封密信,火漆已经拆了,信纸边角被他反复翻看过,起了毛边。
他随手将那封信取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燕牧雪用他那惯有的、表面温良、实则倨傲的笔调写着:恭贺殿下与我朝缔结秦晋之好,为千秋之好。小王另有一礼奉上——贵国蜀地逆贼楚棐曾遣使南诏,以三城为酬,求南诏出兵相助。南诏王犹豫未决,此信抄本附于后。殿下若能于南诏点头之前平叛,此信便只是一纸废纸。若不能——那便当是小王未曾呈过此物,殿下也未曾见过此信。
附页上是楚棐亲笔写给南诏王的信抄本,字迹和他在泸州起事时发布的檄文如出一辙。
太子将这封信也看了一遍,然后将两封信并排放回密匣里,合上匣盖,手指在匣面上按了两息才松开。
他当然知道,如果公开这封信,就等于承认夏晋在帮他。朝堂上那些嘴会说什么——
太子以和亲换外援……
卖国之举……
耻辱……
——那些词句他闭着眼都能想到。
他不会公开。
但这封信本身是有用的,它证实了楚棐与南诏之间的联络还没有真正落地,南诏王还在观望,还在等楚棐拿出更多的筹码来证明自己值得下注。这意味着朝廷军还有时间窗口,只要抢在楚棐和南诏达成全面协议之前将其剿灭,南诏就不会介入。
他靠在椅背上,合了一会儿眼。
北境的局势暂时稳住了。蜀地的时限清晰了。
他手头有了楚棐的把柄——虽然这个把柄他不能拿出去示人,但他心里知道,楚棐手里并没有南诏这张已经出鞘的牌,打不掉,南诏就不敢动。这些都让他的底气足了一些。
可那底气底下,还压着一层不那么踏实的、像沙土一样细碎的东西——他不知道该派谁去蜀地接手这个烂摊子。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朝中能带兵的人。唐国公已经在蜀地了,可他毕竟老了,沉寂多年,麾下又不是旧部,应付不来楚棐这种打法。萧恕行是唐国公的旧部,忠心有余,独当一面却还差些火候。至于其他人……他的思绪在那里停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晨风从庭院里穿进来,带着初春草木初发的清冽气息。他站了一会儿,将那扇半开半合的念头又关上了,转身走回案后,翻开今日的奏疏,低头批了起来。
自东宫出面保下了郑安呈开始,东宫暗探每日傍晚会来禀报一次楚执柔的动向。
太子起初会亲自听,后来便让苏寂川代为过目,拣要紧的说。
今日苏寂川进来时,手里捏着一页薄纸,在案前站定,垂着眼将上面的内容念了一遍:楚相今日未出府。上午在私值房看文书,是户部送去的往年蜀地粮道账册,大约是在替唐国公核对粮草数目。午后去了后院,由府医施针,约半个时辰。傍晚在庭院里走了几圈,走得比昨日稳些,像是腿伤有所好转。
太子批折子的笔没有停,只在念到腿伤有所好转几个字时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写了下去。他写完那行批语,才抬头看了苏寂川一眼,问了一句:她看的,是户部的账册?
苏寂川道:是。管蜀地粮道的几卷旧档,走的是正途调阅,手续齐全。
太子没有再问,低头继续批折子。苏寂川将那张薄纸搁在案角,退了出去。
弘文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毫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铜漏的水滴声。太子批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搁了笔,将那页薄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楚执柔今日做了什么——养伤、走路、看粮道旧档——每一件都算不得出格,每一件都合乎情理,可他就是觉得哪一处不太对劲。
腿伤有所好转——好事。她腿好了,便不用再坐轮舆上朝,省得那些人拿她残了腿做文章。
看粮道旧档——也说得通,唐国公在前线遇上了粮道被断的麻烦,她替他把把关,不算越权。
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
可他就是觉得,那些合情合理堆在一起,显得有些诡谲。
他将那页纸放回案角,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折子了。他知道自己的疑心有些过了,可他又没法完全放下。这种悬而不落的感觉,比明明白白的担忧更磨人——因为他说不清自己究竟在警惕什么。
又过了几日。暗探的禀报变成了楚相今日在府中歇息楚相去了城南别院探望温娘子楚相在私值房看文书,都是中书省日常的琐碎公文,并无涉及要紧政务。
太子的回应也渐渐从偶尔多问几句变成了简单的知道了。他忙于蜀地的粮道调度和北境防务交接,每日批阅的奏疏堆了半臂高,实在分不出太多心神去琢磨楚执柔那些安安静静的日常。
有一日傍晚,太子处理完政务,觉得气闷,没有乘辇,沿着宫道步行了一段。晚风比前几日暖了些,吹在面上带着泥土化冻后的潮润气息。他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过了宫门,出了东宫的范围,沿着长街不知不觉到了郡主府所在的巷口。
他勒住了马。
暮色中,郡主府朱漆的大门半掩着,门前的灯笼已经亮了,烛火透过琉璃灯壁投在青砖地上,映出一片温润的暖光。庭院里隐约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隔着一道墙听不真切。他骑在马上,远远望着那扇门,望着门内透出的灯光,在暮色中像一小团安静的、与人世隔着一层薄薄距离的暖意。
时安在他身后不远处,见他停了,不敢出声。
太子在马上坐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扇门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然后他轻轻拨转了马头,沿着来路回去了。经过时安身侧时,他低声说了一句:回宫。声音不高。
时安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口渐暗的天色里。
紫宸殿的门已经关了三个月了。
——甘莘每日进进出出,孙平守在殿内寸步不离,所有吃食药物都是孙平亲自端进去又端出来,连太子请安都是在门外。
皇帝病重昏迷的消息被楚执柔和太子联手压下,对外只说龙体有恙,暂不临朝,把大朝会免了,把元日朝贺免了,一切能免的都免了。可三个月过去,那些被压下去的事情开始从边缘渗出来。
先是礼部。元日大朝贺被免了一次,礼部还能解释说是龙体欠安,不宜受风。可上元节灯会的百官宴也被免了,春分日的郊祀也被延后了,到了三月初的释奠礼——那是每年皇帝亲临国子监、祭拜先圣的大典——礼部尚书王瑾不得不硬着头皮到东宫来问:殿下,释奠礼今年的规制……是照旧,还是另有安排?
太子正在批折子,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看了王瑾一眼。
王瑾被他那一眼看得后背一紧,当即垂下眼不敢再问。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再议。王瑾便躬身退了出去。
然后是中书省。
有些需要皇帝御批的紧急奏疏,积了一摞没有批复,中书省的官员开始私下议论这些折子到底该往哪儿送。
再然后是御史台。顾知越在都堂议事时罕见地多问了一句:陛下近日龙体如何?问得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提,可在场的人都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含义——御史台注意到了。
于是太子召见了苏寂川、顾知越、王瑾、苏崇、窦希玠和其余几位尚书,在弘文殿里关上门,开了一次小会。
他坐在上首,面色平静,语气也没有起伏,将皇帝病情的部分真相摆了出来——只说沉疴难愈,恐非旬日可复,未提昏迷,也未提遗诏。
他说完之后,殿内安静了一会儿,没有人立刻接话。
窦希玠最先起身告退。他走出弘文殿后在廊下站了片刻,仰头望着庭院里那片被宫墙框住的天空,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沉下来,将那些飞檐和鸱吻的轮廓融成一道深灰色的剪影。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天,微微眯着眼。
顾知越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声叫了一句:窦尚书。
窦希玠这才将目光收回来,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像一只被叫了一声之后抖了抖毛的老猫。
他转过身来,朝顾知越拱了拱手,声音平和:顾大夫。姿态恭谨,礼数周全,看不出半分方才仰望天空时那副出神的样子。
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目光,谁也没有多说什么,便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了。
朝中的流言开始松动。
最初只是一两句窃窃私语,在都堂的廊下、在官署的值房里、在茶余饭后的酒席上,有人提起紫宸殿那道门已经好些日子没开过了,有人接话说甘奉御几乎没有露过面,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那些话传得不快,却像水面的油花一样,被风一吹便铺开了一层,泛着隐隐的光。
太子也听到了那些流言。他听完之后没有发作,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只是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压不住。
百官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顺利送走夏使瞒了这么久已经是极限,再往下瞒只会让流言变味,让暗中观望的人有了推波助澜的口实。
所以他必须在朝堂生变之前平定蜀地,否则一旦皇帝驾崩、遗诏未定,蜀地再被楚棐拖住,内外夹击之下,局面就不是他能独自应付的了。
那一夜,弘文殿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同一夜,郡主府书房的灯也亮着。
楚执柔、沈砚之、徐绮夏三个人围坐在书房内间的软榻旁,几案上摊着一幅上京城的坊市布局图。
沈砚之今日难得没有拿那把纸扇,大约是那身凝夜紫劲装穿在身上实在没有摇扇子的闲情。他盘腿坐在榻角,手里捏着一盏茶,不喝,只是转着杯壁。
徐绮夏靠在对面的凭几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伸平了,手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转着一柄障刀,目光却一刻不停地扫着那幅布局图上的街巷走向。
楚执柔坐在两人中间,将她的安排一条一条地摆了出来。
徐姨继续追查温氏门客的下落。温氏旧案牵涉的人太多,要想把那些藏在背后的线头一根一根扯出来,那两个人是关键。
她看向徐绮夏,不留盲区,也不要怕打草惊蛇——既然已经有人比我们先一步动了手,那就说明我们查的方向对了。对方越着急,破绽就越多。
徐绮夏点了点头,手里的障刀对着空气一挥,应道:“囡囡放心,交给我绝对没问题!”
楚执柔转向沈砚之:沈舅舅坐镇府中,紫衣卫的调度和上京后路都交给您。蜀地那边一旦有了动静,上京这边必须有人能稳住局面。她顿了一下,锦粲查的东西已经有了眉目,但我现在不想动这条线。
沈砚之抬了抬眼皮:留作后手?
留作反制。楚执柔说,如果紫宸殿那边真的出了什么变故,有人想借机作乱,这条线或许能派上用场。现在动了,只会打草惊蛇。
沈砚之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楚执柔最后看向侍立在门侧的清风和明月。两人一青一白,沉默地站着,姿态挺拔,像两柄还没有出鞘的刀。
清风随我去蜀地,联络镇北军旧部的事由你经手。明月同行,近身护卫。她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面上各自停了一瞬,你们跟闻璟多年,他的信物你们认得,他教你们的暗语你们也记得——到了青石坳,全看你们。
清风和明月同时抱拳,没有说话。
几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夜风从窗隙间渗进来,将案上那幅布局图的一角吹得微微翘起又落下。
沈砚之放下茶盏,开口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让太子放你去?
楚执柔靠在凭几上,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探进袖中,将那枚旧玉坠摸了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玉坠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温润的、被体温焐过的光泽,系绳已经磨得发亮了。她将玉坠重新收回袖中,抬起头来,声音不高不低:再等等。他会放我去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那幅布局图的边缘,烛火在她眼底跳了跳:如若他拎不清——她的声音放慢了几分,我也不会再顾及情面。
沈砚之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徐绮夏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在案上无声地跳动,将那幅布局图上的街巷照得明灭不定。窗外传来一声梆子响——二更天了。
楚执柔将那幅布局图折好,收进书格的最下层,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
她的动作利落而自然,起身时没有扶任何东西,站得很稳。您二位都去歇着吧,她说,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沈砚之从榻上跳下来,伸手揉了揉脖子,嘟囔了一句这把老骨头便往外走了。徐绮夏也站起来,经过楚执柔身边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什么话都没有说,跟着沈砚之出了书房。清风和明月无声地退了出去,门在最后一人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咔嗒声。
楚执柔独自站在书房里,将那枚玉坠又从袖中取出来,捏在指间转了一圈。
玉坠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极光滑了,触手温润。她将玉坠攥进掌心,攥了两息,才重新收回袖中,吹熄了案上的烛火。
书房没入黑暗,只有窗纸外透进来的庭院灯笼光还维持着一层极淡的、暖黄的轮廓,将书案、书格、椅背的影子都拢在了一层模糊的光晕里。
她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转身往外走。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将她衣袍的下摆吹得微微拂动,她拢了拢领口,沿着游廊朝寝阁的方向走去。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着,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瘦长的暗影,随着她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动着,无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