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络室里那点微末的潮热感，在电话里传出“车祸”两个字时，就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带冰碴的冷水。
苏慕雪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林峰一言不发，把桌上的照片一张张捋平，塞回牛皮纸袋里。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人在哪？”他头也没抬地问。
苏慕雪按下免提。小何语速极快，带着点喘：“城北快速路下匝道，离兴达建材料场不到两公里。丁小虎骑的摩托，被一辆无牌渣土车别了。人刚送市人民医院急诊，但马全没影了。”
林峰手上动作一顿，嘴角扯了扯。“跑得倒挺快。”
电话里，小何顿了半秒，声音压低了些：“苏市长，还有个情况。现场交警反馈，丁小虎倒地后，有个穿黑夹克的人第一个冲上去，翻了他的口袋。等救护车到现场，人身上已经没有手机了。”
苏慕雪眉头拧紧：“路口监控？”
“没拍到。那段路今晚市政施工，摄像头临时断电。交警中队那边给的说法是，巧合。”
“巧合？”林峰听到这两个字，没忍住，直接气笑了。
苏慕雪偏过头看他。
“赵市长手底下这帮人，安稳饭吃太久，办事连遮羞布都懒得披了。”林峰把牛皮纸袋口折了两下，死死捏在手里，“前脚刚威胁完我弟，后脚去报信的混混就出了车祸，手机还不翼而飞，偏偏监控还断电了。这么密集的巧合，我明天不去买张彩票都对不起他们这番苦心。”
苏慕雪没接这句嘲讽。她拉开抽屉，把几份要紧文件塞进公文包，“去医院。”
林峰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午夜了。
“现在？”
“现在。”苏慕雪已经踩着高跟鞋往门外走，“丁小虎只要还有一口气，那帮人就绝对睡不着。”
林峰两步跟上，到门口时，忽然伸手按住门框。
“苏市长，不能坐你的车。”
苏慕雪回头看他，目光带着询问。
“现场刚清理完，医院那边现在绝对全是眼线。”林峰声音极沉，“那辆奥迪A6要是开进医院大门，等于是在大喇叭广播我们到了。”
苏慕雪沉默了两秒，没反驳。她重新拿起手机，对还没挂断的小何吩咐：“叫一辆网约车，绕两条街来后门接。你不用去医院，留在大院，把马全的底细给我扒干净。”
“明白。”
行政楼侧门外的风比刚才更大了。
苏慕雪把西装外套拢紧，布料被风吹得贴在腰侧，勾勒出极细的线条。她走得很急，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干脆的嗒嗒声。
林峰跟在她斜后方半步。手里的牛皮纸袋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他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袋子里装的，是丁小虎和马全盯梢林浩的照片。这不仅是威胁家属的铁证，更是逼得对方狗急跳墙的催命符。
一个街头混混的死活，根本不值得赵德海费这么大周折。他们在意的是丁小虎脑子里的东西，以及他背后那条清晰可见的利益链——兴达建材、孙桂兰、马全，再到赵德海，甚至今晚在纪委值班室里试图打掩护的高明。
这根线头只要被拽死，城东大桥案就会彻底变性。不再是什么“违规操作”“工程事故”，而是一本青州本土势力吸血多年的烂账。
赵德海急着灭的不是丁小虎的口，是来保他自己脖子上的脑袋。
网约车绕了半圈青州城，二十分钟后，停在了市人民医院的后侧门。
急诊大楼的白炽灯亮得晃眼。门诊外停着两辆闪着警灯的巡逻车，角落里还斜插着一辆没挂牌的黑色商务车。
林峰推开车门，视线习惯性地从那辆商务车上扫过。脚步微微一顿。
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右后轮的轮毂上沾着一层还未干透的泥浆，泥里混杂着灰白色的粉末。
城西的普通工地不产这种灰。只有兴达建材那种大型石料场，地面才铺满了这种特有的白云石粉。
“那车不对劲。”林峰低声提醒。
苏慕雪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停步。“先进去再说。”
凌晨的急诊大厅，乱得像个菜市场。
担架车轮子在地砖上骨碌碌地滚，家属的哭声、护士的喊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还夹杂着呕吐物和血腥气。
抢救室外侧的临时留观区拉着蓝色的帘子，门口杵着两个穿制服的派出所民警。
隔着几步远，一个穿皱巴巴西装的中年胖子正指着值班医生的鼻子唾沫横飞。
“我是他单位领导！人伤成这样，你们这破条件能治吗？必须马上转院！”
年轻医生被逼得后退了半步，脸色发青：“患者目前瞳孔反应极差，随时可能颅内大出血，现在上救护车颠簸，出事谁负责？”
“不转院出事了你负得起责吗！”胖子压着嗓门，脖子上的青筋直冒。
林峰眯起眼睛，视线穿过人群，定在那胖子的脸上。
马全。
一个多小时前，这孙子还坐在途观的驾驶座上，盯着他弟弟的学校大门。现在居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医院，打着“单位领导”的旗号硬要弄走丁小虎。
苏慕雪显然也认出来了，但她没吭声，只是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
林峰没犹豫，直接拨开人群走了过去。
他在马全侧后方站定，声音不大，却出奇地平稳。
“马师傅，这大半夜的，这么着急把人折腾走，是怕他醒过来，还是怕他活过今晚？”
马全浑身的肥肉一哆嗦，猛然转过头。
看清林峰那张脸的瞬间，他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那点心虚根本藏不住，但混江湖的本能让他梗着脖子吼了回去：“你他妈谁啊？哪来的神经病在这胡说八道！”
林峰没搭理他。他慢条斯理地解开牛皮纸袋的绕线，抽出一张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照片，反手“啪”的一声，拍在旁边的分诊台上。
照片是高空俯拍视角。黑色的途观停在路灯下，马全那张肥脸在驾驶座里一清二楚，副驾驶上的丁小虎正低头摁着手机。背景，是青州一中标志性的校门。
右下角的打印时间刺眼得很。
这一下动静不小，周围的护士、医生，连带那两个民警，视线全集中了过来。
马全看清照片上的内容，喉结狠狠滚了一下，脸上原本嚣张的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
林峰盯着他那张泛着油光的脸，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见血。
“九点二十八分，你和丁小虎开着兴达建材的车，堵在我弟学校门口。九点三十一分，我手机收到威胁短信。十点四十，丁小虎在你们自己的料场外头被泥头车撞了，手机不翼而飞。现在，你跑来急诊科抢人。”
林峰往前逼了半步，个头压过马全一截，压迫感十足。
“来，马师傅，你教教我。这一环扣一环的，是老天爷安排的巧合，还是你们这帮人做事太糙，觉得整个青州市都没人治得了你们？”
马全张了张嘴，嘴唇发白，额头上的汗珠子肉眼可见地渗了出来。
旁边那两个民警察觉到气氛不对。年纪稍大的那个皱着眉走上前，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设备带上：“哎，干什么的？你们到底什么人，在这儿闹什么？”
一直站在外围没出声的苏慕雪，这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前。
她从公文包里摸出一本暗红色的证件，翻开，平放在民警眼前的台面上。
“青州市代市长，苏慕雪。”
老民警扫了一眼证件上的国徽和钢印，背脊下意识地一挺，连声音都变了调：“苏、苏市长！”
这三个字一出来，嘈杂的急诊大厅就像被按了暂停键，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马全两条腿有点打软。他就是个给老板开车的，平时狐假虎威惯了，哪见过这种级别的实权领导直接下场堵人的。
苏慕雪连个正眼都没给他。她看向那个还在发愣的年轻医生，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患者今晚留院，绝对不允许任何形式的转院。安排单独病房，除医护外任何人不得接触。另外，保卫科立刻把急诊区前后的监控全部封存备份。”
医生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明白，苏市长，我这就去安排。”
马全一听人带不走了，急得脑子一热：“苏市长，这不合规矩吧！丁小虎是我们公司的员工，家属不在，我们单位出面是为了他好，这耽误了治疗……”
“为了他好？”苏慕雪终于偏过头，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所以他刚从摩托车上摔下来生死不知，你们第一反应是去翻他的口袋找手机？”
马全喉咙里像塞了团破棉花，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苏慕雪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里透着上位者的威压：“医生明说移动有脑出血风险，你非要强行把人弄出这家医院，这叫为了他好？”
“我不是……我没有硬抢……”马全还在结巴。
林峰在旁边补了一刀，指了指头顶斜上方：“你有。左上方墙角那个半球形探头，正对着留观区。你刚才扯了医生两次袖子，还让你身后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去抢转院单，拍得一清二楚。”
马全下意识地回头。
原本站在他侧后方、一直没吭声的黑夹克男人，此时正低着头，脚步极轻地往大门方向溜。
苏慕雪目光转冷：“拦住他。”
两个民警反应极快，拔腿就追。黑夹克一看暴露了，撒丫子往外跑，但刚冲到旋转门边，就被那老民警一记扫堂腿干在腘窝上，整个人“砰”地一声砸在瓷砖地上，滑出去半米。
旁边排队的家属吓得惊叫散开。
林峰不紧不慢地走过去，蹲下身，从黑夹克敞开的口袋里夹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
转院申请单。家属签字那栏空着，但紧急联系人那里，已经填上了马全的名字。
他把单子递给苏慕雪。
苏慕雪接过来扫了一眼，手腕一抖，那张薄薄的纸直接拍在了马全的胸口，顺着他肥胖的肚子滑到地上。
“接着编。”
马全脸上的肉一阵乱颤，彻底闭嘴了。
僵持间，急诊大厅外传来一阵皮鞋踩地的脚步声。
“苏市长？这么晚了，您怎么亲自到这儿来了？”
声音挺耳熟。林峰转过头。
来人穿着件藏青色的行政夹克，胳膊底下夹着个黑皮包。是赵德海的专职秘书，陆坤。他脸上挂着那种体制内常见的、挑不出毛病却透着虚伪的笑。
原本像滩烂泥的马全看到陆坤，眼睛里顿时冒出点希冀的光，张了张嘴想喊人。
陆坤却连个余光都没给他，径直走到苏慕雪面前，态度恭敬，话里却藏着软钉子：“赵市长刚接到底下汇报，说兴达建材的员工出了点交通事故。现在正值城东大桥事故调查的关键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影响大局稳定。赵市长不放心，特意让我过来盯一眼。”
苏慕雪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冷意：“赵市长的消息网，比市局的110指挥中心还灵。”
“市里最近安全生产压力大，领导多操点心也是应该的。”陆坤滴水不漏。
“操心到什么程度？”苏慕雪一点面子都不给，“一个建材市场的普通员工刚进抢救室，堂堂常务副市长的大秘就亲自赶场。陆坤，你不如直白点告诉我，赵德海到底是关心这人的死活，还是关心他身上带的那个破手机？”
陆坤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林峰站在旁边，适时地补了一句：“也有可能，赵市长更关心这位丁兄弟，明天早上还能不能顺利睁开眼。”
话糙，理更毒。
陆坤转过头，看向林峰的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阴损。“林科员，年轻人火气大可以理解。但在外面说话，是要负责任的。”
林峰回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我当然负责。陆大秘既然来了，麻烦你回去给老板带句话。找人去学校堵我弟弟这笔账，我记清楚了。今晚丁小虎这场‘意外’，我也算在里面。现在医院这么多人看着，你们要是觉得丁小虎还不够惨，想接着让他出点什么意外，随时来，我奉陪。”
陆坤的腮帮子咬紧了。
他没想到林峰一个无依无靠的基层科员，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撕破脸。他更没想到，一向爱惜羽毛的代市长苏慕雪，居然就站在旁边，默许林峰把这盆脏水硬生生泼在赵德海头上。
苏慕雪没管陆坤有多难堪，她甚至往前迈了半步，彻底截断了陆坤后退的余地。
“陆秘书，话都听清楚了？回去原原本本告诉赵德海。”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城东大桥的案子，我不仅要查，还要一查到底。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动线索提供人，谁敢去威胁家属，谁敢在医院里搞小动作，我就把谁的大名，白纸黑字写在给省委的专报上。我说到做到。”
陆坤的嘴角抽了两下。
这茬他不敢接。哪怕是打官腔敷衍，也等于间接承认了那些脏活是他们干的。
苏慕雪懒得再看他变幻莫测的脸，转头看向刚才踹人的老民警：“你叫什么？”
老民警赶紧挺直腰板：“报告苏市长，城北派出所，赵海生。”
“赵海生。”苏慕雪看着他，“从现在起，你和你的人死守病房门口。除了主治医生和我本人点头，任何人不得入内。包括那些所谓的单位领导，听懂了吗？”
赵海生咽了口唾沫，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陆坤，有点迟疑。
他就是个最基层的派出所民警。苏市长是很大，但常务副市长赵德海那是地头蛇，两边真掐起来，他这种小虾米分分钟灰飞烟灭。
陆坤显然看出了他的顾虑，拿捏着腔调开口：“苏市长，公安机关办案有他们内部的严格流程。您这样直接越过市局，指令基层民警插手交通事故伤员的管控，要是传出去，怕是对您按规矩办事的名声不太好听吧？”
苏慕雪冷笑了一声，目光像锥子一样扎过去：“规矩？好，那我现在让你打电话给市公安局，让他们刑侦支队立刻派人过来接手。你的手机呢？打！”
陆坤夹着包的手指顿住了。
他根本不敢打。市局一旦真派人介入，丁小虎的车祸、失踪的手机、今晚医院里的抢人闹剧，全部都要进系统做笔录。赵德海现在拼了命想捂盖子，真立了案，盖子就彻底掀翻了。
苏慕雪盯着他渐渐难看的脸：“不打？不打就给我闭嘴。”
陆坤的脸已经成了猪肝色。
赵海生在基层混了小半辈子，脑子转得不慢。看陆大秘这吃瘪的样，他立马明白今晚该站哪头了。当即立正，声音洪亮：“请苏市长放心，我带人守在门口，连只苍蝇都不放进去！”
林峰看了赵海生一眼。这种神仙打架的场面，敢硬着头皮站队，这老警察身上还算有点血性。
闹剧收场，医生火速把丁小虎推进了走廊尽头的单人重症病房。
病床上，丁小虎脑袋裹得像个木乃伊，厚厚的纱布渗着血丝，脸色灰败，嘴唇干得起皮。麻药劲没全退，他正处于半昏迷的谵妄状态。
林峰站在床尾，看着这个几小时前还拍了照片发威胁短信的地痞，心里没半点波动。
苏慕雪站在床头，压低声音问主治医生：“人什么时候能完全清醒？”
医生拿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真不好说。快的话后半夜，慢的话得等明天上午。颅内出血暂时稳住了，但千万不能受刺激。”
林峰突然转头看向旁边的护士：“他送来的时候，随身物品登记了吗？”
“登了。”护士赶紧从推车下层拿出一个密封的透明物证袋，“钱包、钥匙串，还有个打火机。送来的时候裤兜里就这些，确实没看到手机。”
林峰隔着塑料袋看了一眼。那个一块钱一个的黑色塑料打火机引起了他的注意。
“袋子我看一下。”他接过物证袋，捏着打火机的位置翻转了一下。
打火机底部，贴着半张磨损的银色标签，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兴达二号库”。更关键的是，打火机侧面塑料壳上，有一道很深的新鲜擦痕，像是被人用力在粗糙墙面上划过。
林峰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苏市长。”他抬起头，把袋子递过去，“丁小虎出车祸前，应该去过兴达建材的二号库。”
苏慕雪看了一眼那道划痕，脑子转得极快：“你是说，手机没丢在车祸现场？”
“大概率。”林峰声音沉冷，“这种混江湖的，嗅觉比狗还灵。如果他提前察觉到马全要对他动手，不可能把身家性命带在身上。”
苏慕雪目光微动，迅速看向病床上的丁小虎。
仪器发出有规律的滴答声。就在这时，丁小虎的眼皮剧烈地抖了两下。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风箱般嘶哑的呼噜声。
林峰立刻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穿透力：“丁小虎，手机藏哪了？”
丁小虎的眼球在眼皮底下不安分地乱转。他似乎听到了，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二……二号库……”
林峰和苏慕雪隔着病床对视了一眼。
还没等他们多想，丁小虎猛地抽了口气，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又吐出半句要命的话。
“账本……在手机……”
声音戛然而止，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值突然跳了一下。
与此同时，病房紧闭的门外，陡然炸开赵海生的一声暴喝。
“哎！干什么的！谁让你进去的！”
紧接着，走廊里爆发出一阵极大的动静。肉体撞击墙壁的闷响，夹杂着铁制推车翻倒的刺耳声。
门被“砰”地撞开。
刚才那个值班护士连滚带爬地跌进病房，脸色煞白，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苏、苏市长！外面有个人……穿着白大褂，拿着注射器要硬闯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