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收起之前说笑的神情,语气沉了下来:
“星河,我不跟你兜圈子。时间很紧,满打满算就三个月,九月份之前所有东西必须到位,第一批新生要按时入学。”
赵星河正把最后一叉泡面往嘴里塞,闻言差点噎着,灌了口水把面顺下去,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元:
“三个月?你开什么玩笑?你知道办一所高中是什么概念吗?别的不说,光审批流程走下来,三个月能拿到立项批复都算快的了。更别说建校舍,你总不能让孩子们在露天上课吧?”
“校舍的问题我已经有方案了。”陈元往沙发上一靠,语气笃定:
“城郊那个老的青云机电学校,三年前关停以后一直空着,我打算直接接手过来改造。教学楼、宿舍、食堂的架子都在,只要砸钱翻修,进度完全可控。”
“装修完以后,我打算请专业的除甲醛公司进场,全天候作业,把工期压缩到最短。三个月把一所旧职高改造成像样的高中,理论上是可行的。”
赵星河听完,没有马上反驳。
放下泡面碗,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脑子里飞快地把陈元说的话过了一遍。
机电学校他是知道的,那地方虽然破,但胜在地皮和建筑框架是现成的,不用从打地基开始。
如果资金到位、施工队给力,改造确实比新建快得多。
“校舍的问题算你解决了。”赵星河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但审批呢?你以为办学审批是去服务大厅拿个号就能办的?教育局、住建局、消防、卫健委、市场监管局……哪个部门的章你不得挨个去磕?随便哪个环节卡你一下,半个月就过去了,三个月光跑手续都不一定够。”
这话戳中了陈元的软肋,他从昨晚到现在盘算了无数遍,资金、场地、人手、装修,这些都能用钱和执行力去堆,唯独审批这一关,不是光有钱就能加速的。
他在青云县的关系网几乎为零,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想跟那些职能部门打交道,连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陈元沉默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
赵星河看他这副表情,反倒笑了一下。
“审批的事,倒也不是完全没路子。”
陈元抬起头,看着赵星河那副胸有成竹的表情,追问:“什么路子?”
“你还记得咱们高中的政治老师不?”
“郑老师?”陈元脱口而出,“我当然记得,我是政治课代表,我怎么可能不记得老郑。”
“他那个板书,全班就我一个人能认得全,每次下课还得帮他擦黑板。”
陈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话说郑老师也快退休了吧,我记得他年纪不小了。”
“你记性不错。”赵星河点了点头,“今年九月份正式退,今年带完最后一届高三就跟讲台说拜拜了。”
陈元有些摸不着头脑:“这跟审批有什么关系?你想让我去找郑老师帮忙?他是教政治的,又不是教育局局长,能帮上什么忙?”
赵星河把身子往前一探:“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吧,郑老师是隔壁兰山县的人,他儿子叫郑秉义,今年三月初刚调到咱们青云县当县长。”
陈元愣住了,盯着赵星河的脸看了好几秒,确认这家伙不是在开玩笑之后,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郑秉义?郑县长的爹,是老郑?”
“不然你以为呢?亲爹!”赵星河得意地挑了挑眉毛:
“我表哥在县政府办公室上班,消息绝对准。郑县长从省里调下来的,履历很漂亮,今年才四十出头,正是干事的年纪。”
“而且你知道最有意思的是什么吗?郑老师在咱们一中教了几十年政治,愣是没跟任何人提过他儿子在省里当官,一直到郑秉义调过来当县长了,这事才被几个人知道。”
陈元靠在沙发背上,脑子里快速地消化着这个信息。
回想了一下高中三年跟郑老师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个穿着蓝衬衫,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上下班的老头。
那个每次月考后,都会把他单独叫到办公室,问他最近状态怎么样的班主任。
这么朴素低调的一个人,谁能想到他儿子是县长?
“人家那叫真低调。”赵星河看穿了他的心思,感慨了一句,“不像有些人的爹,开了个小卖部就说自己家里是做连锁商超的。”
陈元没有接这个话茬,脑子已经开始高速运转了。
当年在一中,他和郑老师的师生关系确实不错。
作为政治课代表,他帮郑老师收作业、发卷子、擦黑板,这些是分内事,但除此之外,他还帮郑老师干过不少课外的事。
搬过教案、送过材料,有一回郑老师家里有事走不开,他还帮着去隔壁小学接过一次孩子。
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应该就是郑秉义的女儿,也就是郑老师的孙女。
这些交情,说深不深,但说浅也绝对不浅。
更关键的是,他这次回青云县办学,不是来圈钱的,是真心实意想用教育回馈家乡。
老郑在青云一中当了一辈子老师,最知道教育对底层家庭的孩子意味着什么。
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听,他没有道理不支持。
而且从郑秉义的角度来看,一个破烂了好几年的旧职高有人愿意接盘改造,既解决了政府的烂摊子,又能给县里新增一所高中,提升升学率,拉动就业,怎么算都是政绩。
这事只要郑老师愿意在中间牵个线搭个桥,那就是合作共赢,谁都不吃亏。
陈元越想越觉得这条路子走得通,刚才压在心头的石头一下子轻了大半。
“有这层关系在,那就好办了!走,星河,咱俩现在就出门,去老郑家走一趟。”
赵星河站起身来:“行,我换件衣服。”
他走进卧室,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把灰t恤换成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下面还是黑色的运动短裤,脚上蹬了一双拖鞋。
陈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
赵星河这人就这样,上半身见客,下半身随缘,多少年的老毛病了。
两人出了门,下了三层楼梯,走出那栋灰扑扑的老居民楼。
陈元走到奥迪旁边,按了一下钥匙解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赵星河跟着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随手摸了摸中控台的皮饰,啧了一声:
“奥迪A6,顶配吧?你小子是真的发了。我还记得高三那会儿你骑个破自行车,链条掉了都舍不得去修。”
“人总得有点进步。”陈元发动了车子,挂上倒挡,从后视镜里确认了后方没有小孩和狗之后,缓缓倒出停车位,“去之前得买点东西,空手上门不像话,你知道郑老师喜欢什么不?”
赵星河想了想:“我记得他好喝茶,以前去他办公室交作业,桌上永远搁着一个搪瓷杯,里面泡着浓茶,茶叶占了半杯子。”
“那就买茶。”陈元打了一圈方向盘,车子拐出老小区窄窄的巷口,驶上了县城的主干道。
陈元把车速控制在四十码左右,目光在前方路况和路边店铺之间来回切换,寻找着像样的茶叶店。
赵星河坐在副驾驶上掏出手机,不知道是在搜茶叶店还是又刷起了短视频。
车子沿着人民路往县城中心的方向驶去,经过青云一中老校门的时候,陈元下意识地减了一下速。
那扇走了三年的校门还是一模一样,铁栅栏上的漆重新刷过,门柱上挂着“青云县第一中学”的白底黑字校牌。
校门对面的小卖部还在,门口摆着两台冰柜,一个戴红领巾的小男孩正踮着脚从冰柜里拿雪糕。
收回目光,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回母校怀旧,而是给这座县城建一所新的高中。
车子拐过两个路口,陈元终于找到了一家看起来上点档次的茶叶专卖店。
把车停在路边,招呼赵星河一起下了车。
两人推开茶叶店的玻璃门,一股干茶的清香扑面而来。
店里整面墙都是摆得整整齐齐的茶饼和茶罐,穿着旗袍的女店员迎上来,笑吟吟地问两位想看点什么茶。